韩特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时,白时温就站在电梯口。
不是在等他,也不是在吊着。
就是在等电梯。
电梯的楼层指示灯在三楼和四楼之间慢吞吞地跳着。
韩特快走了两步过去。
“时温——”
“如果你是来劝我回去的,就不必开口了。”
韩特被这句话堵在了起跑线上。
他在心里把准备好的三套说辞全扔进了回收站。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白时温没说“你问”,也没说“别问”。
韩特就当他默许了。
走到白时温旁边,也面对着电梯门,两个人肩并肩站着,都看着那个慢吞吞跳动的楼层数字。
“现在是你需要她帮你填词。对吧?”
白时温没接话。
“作词人的署名是IU,和署名是张三李四,完全是两个概念。”
电梯的数字从四跳到了六。
白时温心里当然有数。
《WayBackHome》这首歌,在他记忆里的那个时空,发行之后没掀起什么水花。
真正让它炸开的,是短视频。
某音上的翻跳、各种BGM二创、出圈的挑战赛,一波一波地把它从水底捞了上来。
但现在是2014年。
没有短视频。
没有某音,没有TikTok,什么都没有。
那一首新人的歌要怎么被听到?
靠公司推?他没公司。
靠打歌?他连一个像样的经纪团队都没有。
靠运气?前世的运气已经用在世界杯上了。
所以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作词人的名字本身就是宣传。
IU三十三个音源一位,每一首歌发出来都是自带热搜的体质。
如果这首歌的作词栏写着她的名字,那么歌还没发,话题就已经有了。
酒香也怕巷子深。
更何况他这瓶酒还没开封。
电梯到了。
“叮”的一声,门打开。
里面站着两个人,工牌挂在胸前,手里拿着文件夹,看样子是要去别的楼层开会。
白时温站在电梯门前。
没进去。
一秒。
两秒。
韩特扫了一眼白时温的表情,立刻转身朝电梯里的两个人鞠了个躬。
“不好意思,我们等下一趟。”
电梯里的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按了关门键。
门合上了。
走廊又安静下来。
韩特直起身,偷偷松了口气。
“走吧。”
他把手搭上白时温的肩膀,轻轻往回推了一下。
白时温没动。
韩特加了半分力气。
“偶尔低一次头不丢人。我一天低八百回,你看我丢人了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好好的,还挺帅。”
白时温斜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的潜台词很明确:最后三个字可以删掉。
但韩特能感觉到可以推动他了。
两人开始往回走。
走了两步。
“走慢点。”
韩特脚步一顿。
“啊?”
白时温双手插在兜里,步子不紧不慢。
“别让她觉得我回来得很痛快。”
韩特的脚步彻底停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白时温。
这个句式。
这个节奏。
三分钟前,他在办公室门口也听过一句结构完全一样的话——“走慢点。别让他觉得我很急。”
……
韩特推门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
白时温跟在后面走进来。
李知恩坐在桌前,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过来,在白时温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回去了:
“歌叫什么名字?”
“回家的路。”
李知恩的嘴角动了一下。
回家的路。
很直白。
直白到有点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闪过自己那几首歌的名字:
《迷儿》。
《唠叨》。
《好日子》。
嘴又闭上了。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伸手从桌边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你想传达的是什么意境?”
意境。
白时温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苦笑。
一个抄歌的人,被问“你想传达什么意境”。
这道题的标准答案,他不知道。原作者知道,但原作者现在可能还在上高中。
但他不能说不知道。
只能凭着记忆里那段旋律给他的感觉,凭着上辈子无数个深夜里单曲循环时脑子里浮现过的画面,凭着一个演了十几年戏的人对“情绪”这两个字仅有的理解往下编。
“大概是……”
白时温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无论飘洋过海,无论翻山越岭。哪怕世界颠倒,我最终的归宿,是你。”
说完。
李知恩的笔没动,看着白时温,眨了一下眼。
“情歌?”
白时温看着她的反应,脑子里快速运转。
这个表情他上辈子在无数个剧本围读会上见过。
聊角色理解时,如果方向偏了,导演就是这个表情。
懂了。
不是说情歌不好。
爱情是永恒的母题,从失恋到暗恋到热恋到异地恋,翻来覆去写了几十年,还是有人听,还是有人哭。
可这首歌的曲风是TropicalHouse,是那种夏天傍晚海边散步的那种温度。
如何配上“无论飘洋过海、我的归宿是你”这种直给的情歌歌词,两件东西捏在一起会变成口水歌。
而口水歌,不需要IU来写词。
便利店里随便抓一个练习生都写得出来。
“这个'你'的含义很广,可以是某个人,也可以是过去的自己,甚至是一个能接纳自己的地方。”
李知恩的笔尖落到了纸面上。
没写字。
但落下去了。
白时温把这个信号收进眼底。
继续。
“场景大概是这样的——”
“一个在首尔打工的年轻人,加完班,凌晨两点,走在街上,他心里是空的。”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家'到底在哪儿。”
“出租屋是睡觉的地方,不是家。公司是打卡的地方,不是家。连老家那个他长大的小镇,回去了也觉得陌生了。”
“所以他在找。找自己,或者找一个能让他觉得'到了'的地方。但兜兜转转,走了很远很远。”
“最后发现,归途不在任何一个终点。就在他愿意停下来的那一刻。”
李知恩手里的笔开始动了。
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方写了一个词。
归途。
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一行小字。
白时温隔着一张桌子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写完那行字,抬起头:
“城市孤独症?”
白时温没点头,也没摇头。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到底对不对。
这首歌的原作者想表达的或许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可能就是一首简简单单的异地恋情歌。
是他自己往里面塞了太多不属于这首歌的东西。
但李知恩已经在写了。
写了大概十几秒,停下来,把笔记本转了个角度,自己看了一遍,又转回来继续写。
“曲风是轻快的,对吧?”
“对。”
“但你刚才描述的内核,是孤独的。”
李知恩把笔搁在笔记本上,靠回椅背。
“曲子在笑,但词要哭。听众跟着旋律蹦蹦跳跳听完一整首歌,回过头来看歌词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人一直在哭。你要的是这个?”
白时温这一次点了头。
因为他突然觉得,也许这首歌真正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或许不是原作者的意思。
但是这首歌在这个时空、经过他的嘴和她的笔重新活过来一次的时候,它应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