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携此三物径往张明远所在医馆。

虽仍被禁止探视，谁在乎？

借昏睡丹与其他迷药巧妙布局，他终得潜入张明远病房，将三剂魂疗之物逐一强灌入昏迷者口中。

事毕即退。

药效发作尚需时辰，待人们发现他留下的昏迷守卫时，他远在罪案现场方为上策。

张明远在医馆遭「二次袭击」的消息再起波澜，馆方与官衙信誓旦旦宣称不日必将擒获凶徒。

然纵是最诋毁林昭然者亦未疑心到他头上，故此等豪言颇令人存疑。

可笑的是医馆竟宣称当场击退凶徒、「英勇护主」，故张明远才未在闯入事件中受更多伤害。

等候药效期间，林昭然探查了怀圭境况——这位祭司是他所知少数精通魂术的可靠之人。

可惜因无法施展传送术且忙于张明远之事，他未能及时阻止苏德派出的刺客，待查探时对方早已身亡。

实在恼人。

他倒好奇那些刺客如何能杀死怀圭这等人物。

稍加探查便知是在睡梦中遭袭，未及反应便已殒命。

倒也合理：若林昭然救下苍铭，苏德便会仓促行动，试图在苍铭通风报信前以蛮力强杀怀圭；

若苍铭顺利被杀，苏德自会周密计划，于睡梦中取人性命。

药效竟比预期更佳——喂药四日后，这位轮回着终从昏迷中苏醒。

不久他便要求面见林昭然，此举彻底粉碎了阻挠探视的企图。

「感觉如何？」林昭然问同伴。

「糟透了。」张明远嘟囔着，狐疑地打量他，「听说是我那混账监护人把我塞进地下室后，你找到了我。该谢你才是……但你为何比我好这么多？没被爆炸波及？」

「可知你我对话恐遭窃听？」林昭然提醒。

「那又如何？布个隔音结界便是。」张明远道。

「办不到。」林昭然叹息，「我眼下什么术法都使不出。」

张明远沉默数息。

「呵，」他终是开口，「看来你也没表面那么轻松。虽你不爱听，但我反倒欣慰——有你同遭此罪总算不寂寞。」

「混账。」林昭然笑骂，却无真正怒意。

「是极是极……说真的，为何你已能行走自如，我却连起身都要呕吐？」

「我不确定……你可记得曾在自家房中短暂醒转后又失去意识？」林昭然问。

张明远蹙眉：「记不清了……或许有？」

「嗯。此事待你出院再详谈。」林昭然道，「可能预估需多久恢复全盛？」

张明远皱眉：「不知。四五个月？大抵如此。」

林昭然稍舒一口气。虽对方状况更差，倒也不算太糟……

「可有急缺之物？」林昭然问，「如你所料，我如今谋事能力有限，但必尽力而为。」

「只想尽快离开这鬼地方。」张明远抱怨，「但听他们议论，月底前恐无可能。眼下你我皆无力强求。」

果如所言。

张明远余下轮回时日皆困于医馆，林昭然则需应对愈发紧迫的「张明远事件」相关质询。

幸而未等事态发酵，夏祭已至，轮回终结。

后续五度轮回颇为闲适。

魂魄重伤术法难施之下，张林二人实不敢行险冒进，恐延宕疗愈甚或留下永损。

无论张明远还是林昭然，皆只得耐心候魂伤平复，故弃了诸般要紧事，只寻些轻松技艺消遣。

林昭然虽暗急时日无多，然强求无益反增风险，遂强自按下焦躁。

出乎意料，魂伤竟对林昭然的洞魂之眼与魂术修炼大有有裨益。

借此他可更精微地内视己魂，深研魂魄运转之理。

太平无事时难察之细微处，而今对比完好与受损魂魄，反更易参透玄机。

他早从苏德记忆中知悉，亡灵术士常刻意损他人魂魄以究其构造，然外人魂魄终不及己身感知入微。

据他所知，从无亡灵术士疯狂到自损魂魄至斯地步只为精进学识，故此番际遇实属难得。

张明远虽起点较低，此间于洞魂之眼的进境却是一日千里——他投注的心力远胜林昭然。

蚀骨魔君魂击所致重创，似对他触动极深。

除魂术外，二人亦精进基础操控之技，并深研丹道——唯此艺毫不受魂伤影响。

此间他们未试图告知他人轮回之事。

多数笔记与所集资料皆存于宫阙宝珠，眼下实无法取用。

虽仍与往日合作者往来，却多是为怡情遣兴。

他们曾整度轮回潜心修课，对师长同窗竭力相助；

亦曾借化形丹变作诸般走兽，以异类感官探察城郭四野；

更涉猎绘画、雕琢、木工、绘图诸般艺趣；乘飞舟以凡俗之法游历暴风城及邻邦。

待最后闲适轮回将近终结，林昭然竟不觉惋惜。

纵是虚掷光阴，纵是此度终结后仅余十九次轮回……他心绪竟一片宁和。

「后续轮回须全力以对了。」一日林昭然对张明远道：

「十九次并不宽裕，且难保不再生变。若仅余数次轮回时受此重创，便是绝路。你认为之后还要招惹蚀骨魔君吗？」

「自然要惹！」张明远断然道：

「虽此番吃了大亏，但离了他我们仍无善法闯入皇家宝库。况且……他虽重创我们，却也指了条相对轻松的制胜之道。」

「哦？」林昭然奇道，「何种妙法？」

「我看咱们先前想岔了。」张明远解释，「与其设陷阱以傀儡术士围攻，不若以己之长克敌——此长正在于你。我是指心术。」

「心术？」林昭然愕然，「可他有空明障护体……」

「赵虚明当时亦有空明障，却未阻住蚀骨魔君。」张明远立即指出：

「虽需拿捏时机，但若我能专注施为，必有把握以强力驱散术破其空明障。只需一瞬，于你应足够了？」

「蚀骨魔君必通晓心灵防御之法。」林昭然谨慎道：

「他能于激战中迅疾搜赵虚明之忆，足见心术造诣不凡。不过……他并非通灵者，先前与我的心术交锋也未显惊人。或可一试。」

「必能成事！」张明远坚持道：

「你的心术堪称可怖，那巫妖恐有数百年未遇不能瞬杀的心术师了。只要你能在他下杀手前控其心神，此计必奏奇效。」

「你说得倒轻巧。」林昭然轻叹道：

「然此言确是有理，比我们先前无头苍蝇般乱撞强得多。不过我疑心蚀骨魔君在心灵防御被破时，会设法令魂魄遁回命匣——换作我亦会如此。」

「那也不过是让我们从其遗骨上取得帝冕罢了。」张明远耸肩，「此物才是真正所需，余者皆属锦上添花。」

林昭然暗忖此说确是不虚。

新一度轮回伊始，二人决意重振旗鼓，续行原计。

魂魄既愈，时日又迫，他们迅即以分身连通崆阳城与克洛提，取回宫阙宝珠，盗得东篱飞舟，继而登崭新飞舟，直往碧岚洲而去。

此去路途遥远，凶险难测。

碧岚洲虽为天下第一大陆，然与最近的人族港口相隔重洋。

仅维持正确航向已是难题——茫茫碧波难辨方位，张林二人皆不擅此道航术。

更棘手的是，最短航线不得不紧贴一座龙族聚居的巨岛。其上栖居千百巨龙，岛名直白却精准：龙岛。

龙族素不喜人族，而所谓龙岛之龙尤好争斗。

不仅格杀任何登岛者，更主动巡弋周边海域搜寻过往船只。

若发现行船，便索要天价买路财方允通行。

张林二人早已探明龙族喜好，备妥贡品以求平安，然飞舟过于醒目，龙性又素来无常，故仍须做好厮杀准备——与龙相战从来棘手。

更有甚者，传闻某些海怪能攻空中舟楫，可向飞越之物喷吐水柱与能量冲击。

此事虽不常发生，且东篱飞舟通常飞行极高，然意味着张林二人终难彻底放松，须时刻警惕潜在威胁。

然诸事终复推进，此乃关键。

他们将于此度轮回再图短刃与冠冕，并为寻获权杖下落铺路。

眼下，他们即将再会蚀骨魔君。

交易之约，正当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