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缠身……说得倒轻巧。

分明是盘算着攻打青云城与解封天坑中的太古凶灵。

张林二人既在此番回溯中佯作不知，自不会点破。

待议定明日会面之处与诸般细节，正欲告辞时，却被老怪出声唤住。

「且慢。」蚀骨魔君眸光幽深，「尔等魂魄遭何人重创至此？」

林昭然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什……什么？」他强自镇定道。

「魂魄留痕，疤痂犹在。」蚀骨魔君语气平淡道：

「如今痕迹已浅，约莫再过三五年便可消退干净。

然不足一年前，尔等必是濒死之境。换作常人，没个数年调养绝难恢复，多半还要昏睡许久。

看来魂术也得添进尔等莫名精通的清单里了？」

该死。

这老怪果然能窥见端倪……幸而未认出是他亲手所为。

「这与交易何干？」张明远冷声反问。

「无妨。」蚀骨魔君蹙眉道，「只是更确信尔等绝非表面身份这般简单。眼下老夫另有要事，姑且不作深究——但待诸事稍定，必再来寻尔等好生分说分明……」

林昭然面不改色，心下却暗舒一口气。

此语虽是威胁，然只要不涉及时光回溯之秘便无大碍。只要此番轮回不出纰漏，应当无忧。

只盼银露此次能将他警示莫探蚀骨魔君底细的话真正听进心里。

或因蚀骨魔君此次不知他们已察觉入侵计划，亦或因这千年巫修始终未能看破他们在北境暗中铺展的势力网，此番他对二人竟未显杀意。

虽觉蹊跷，然魔君既要统筹战局，又无时光催迫之虑，自不会分心深究。

于约定之责，蚀骨魔君倒是分毫不差。

每日两个时辰的指点，他从不迟来，亦不多留一刻。

纵有藏私，也教张明远与林昭然无从察觉——所传之术已够他们琢磨许久。

其言明晰透彻，见二人困惑便即刻点拨，当场指正谬误，更将术理和盘托出，绝非任其自行参悟。

从未见其不耐，亦无半句贬斥。

说来怪异，这噬魂炼魄、掀起战火的千年巫修，竟是林昭然生平所见最善教导之人。

悟得此节，林昭然心下悚然。

得蚀骨魔君倾囊相授洞天秘术，林昭然方知先前进境迟缓，非惟缺明师秘典。

窘迫之处在于：蚀骨魔君讲授愈深，二人愈觉艰涩。

说白了，制约他们的实乃天资悟性，非关蚀骨魔君藏私。

林昭然隐约觉得，那老怪心底定在嗤笑。

此结果本在预料之中。

非是张明远与林昭然愚钝，亦非用心不专……实因洞天秘术一道，二人并无先天优势。

既无相关血脉天赋，亦非能轻易参透这等玄奥术法的奇才。

欲加速进境，传统修习之法收效甚微。

故林昭然转而求诸非常之道。

此前他于心神增强之术多有踌躇，恐伤及根本，而今决意冒险，命分身加紧推演。

时日无多，众分身竟无多怨言，反迸发出乎意料的热忱。

他想来，既已放下顾虑，分身自也承其决意……不似往日，自己心存忌惮，分身便也畏首畏尾。

眼下他欲在识海中铸就「心算罗盘」与「内景时晷」。

因洞天术诸多关窍，皆需非人之精准与时序，寻常需借繁复占卜阵法辅佐，更增艰险。

若能撤去卜筮之架，纯以心念推演计量，术法威能将大增。

然此事谈何容易。

纵知织网者常行此类心神改制，实操却极艰险。

几具分身沉溺演算，竟陷入诡异心境，终日清点沙石数目，不得不强行打断。

幸而未曾损及根本，尚能汲取教训，无需推倒重来。

此外，他亦尝试凝练「专境」，并摹仿九首蛟之心神统合妙法。他隐约觉得，若能如九首蛟般将多重分身心神同步，许多复杂术法便可迎刃而解。

此类增强之术仅惠及林昭然，于张明远无益。

为留后手，林昭然亦开始钻研血炼秘法与增强仪轨。

毕竟天地间本有生灵擅空间之道：匿影龙可凭本能辟微小洞天藏身；

瞬蟾能短距挪移；

虚隙鹿可扭曲周身空间令术法偏移；

银纹鼹更传言能窥见空间裂隙。

若能暂借其能，或可得重要启迪。

然林昭然于血炼之术与增强仪轨所知尚浅，须从简易处着手，循序渐进……

此外，他亦可聘请炼丹师炼制具特定效能的强化丹，然此类丹药终究不若正经的增强仪式那般，能令人对新增之能生出如臂使指的领悟。

无论如何，神魂增强与血秘术皆非朝夕可成。

纵是最顺利，也须历经数次轮回方能见效，甚或更久。

故而林林昭然转而求取立竿见影之法，以期将蚀骨魔君所授尽数化为己用——其所倚仗者，正是符箓造诣。

林昭然早知精于占卜之术者，多备有特制罗盘辅助推演。

他素喜将诸般信息直灌灵台，以心神剖判，然往日亦不乏摆弄此类法器之经验。

尤以阮琳所赠占验莲台及其引荐的符师，于此道助益最著。

此番他决意炼制一方专精洞天秘术与须弥芥子推演的占验罗盘。

此事倒是进展颇顺。

符箓之道本是林昭然陷落时光轮回后着力研习的重中之重，造诣已臻化境。

不过两日，便制出专攻空间玄妙的占验罗盘初胚，其后数日间迭经改进，效能日增。

待此番轮回将近终结时，此罗盘已精妙至惊动蚀骨魔君的地步，竟特意订制数具自用。

作为交换，魔君透露了两位亦通洞天秘术的隐修术士名讳与踪迹——于张明远与林昭然而言，此讯之珍贵，较之魔君亲授亦不遑多让。

渐次，轮回之期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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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则参悟洞天秘术耗去此番大半心力，却非唯一致力之事。

另一要务虽枯燥，却同等紧要：务令「东篱珠」安然抵达碧岚洲。

幸而此事较之预想顺利得多。

既无海怪侵扰，飞近龙岛时虽接连遇三头妖龙窥伺，却仅凭几道炫目术法与一尊林昭然装于船首的试验性灵铳，便意外轻易将其逼退。

此等手段实则未伤妖龙分毫，却足以令其不敢贸然扑击、撕裂船体。

许是因未曾见过这般形制的飞舟，摸不清底细，三头妖龙皆只作试探攻袭，绕舟盘旋数个时辰，伺其守备可有疏漏。

尤幸三龙皆各自为战。

前一头弃攻而去，后一头方至。

若三龙齐至，「东篱珠」绝无幸理。

所幸妖龙素性孤傲，视同族如仇雠，非遇外敌迫压绝不聚群。

往昔曾有妄人欲肃清某地妖龙，反逼得龙群暂时纠合，肆虐四境，直至觉险已消方才散去。

除此类情形外，妖龙多半独来独往，龙岛之龙亦不例外。

然则，虽未因妖龙海怪耽搁行程，操舟术生疏却令旅途略长于预期。

加之打造「东篱珠」者虽为当世大匠，此舟终是未曾历经严试的初胚，便贸然投入这般远行……

以致途中几度险乎崩毁，一度几乎坠海，被迫多次大幅缓速而行。

然终抵彼岸。

轮回终结前五日，「东篱珠」终见碧岚洲岸影。

然五日之期终究太过仓促，难成大事。

若每次轮回皆须经历这般冗长恼人的航程，仅余区区五日寻觅那权杖，注定功败垂成。

故而当务之急，乃是在此大陆寻得一处褚灵传送门。

任何一处皆可。

如此，往后轮回便可借「寂门修士」之力，数日间直达此境。

可惜此事殊为不易。

褚灵传送门虽遍布碧岚洲，然大陆广袤，门庭隐秘。

盲目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唯有求助于本地土著。

棘手之处在于，碧岚洲并非人族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