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3章 荒山夜遇(1 / 1)

这绝不是寻常的家犬。

它体型庞大,肩高几近成人腰际,四肢粗壮如同小牛犊,皮毛呈温暖的蜜蜡色,此刻却被大片大片的血迹染成斑驳的黑红。

身上横七竖八布满了伤口。

有的还在渗血。

有的已经结痂又被撕裂,最严重的一处在左后腿,深可见骨,让它落地时一个踉跄,却立刻又强撑着站稳。

即便如此,它的眼神依旧锐利而警惕。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没有一刻离开过周围的环境。

竖起的耳朵,微微翕动的鼻翼,每一次呼吸都在捕捉着空气中哪怕最细微的异动。

它在警戒。

它守着那个重伤的女子,和女子背上那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

夜风吹过,带着九华山特有的草木清香。

女子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脚下虚浮,险些摔倒。

她用仅剩的左臂撑住一棵老松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哽咽的颤抖:

“出来了……”

她抬起头,望向那黑沉沉的、迅速愈合、最终完全消失的空间裂隙,又茫然地环顾四周陌生的山林夜色。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狼狈却依旧倔强的脸上。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身心俱疲的虚弱。

但更多的是为没能够逃出来的同伴们的担心。

“笑笑……”

“坚持住。”

“飘飘姨……带你去找爸爸。”

她,慕容飘飘。

叶凡的侍女之一,当初她同柳如烟,叶凡的妹妹叶潇潇,红袖,叶笑笑,跟随安墨棠离去。

这一去就杳无音信。

女娃,不是别人正是叶凡的儿女,叶笑笑。

叶笑笑依旧安静地睡着,没有任何回应。

慕容飘飘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那条大黄狗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用温热的身躯轻轻顶住她摇摇欲坠的腿侧,给她支撑。

它没有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而温暖的靠山。

女子低头看了它一眼,布满血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温柔的笑意。

“大黄……辛苦了。”

大黄狗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夜雾渐浓,月色朦胧。

女子辨了辨方向,认准了东方……那个她记忆中、或许是此刻唯一能给她希望的方向。

然后,她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她自己滴落的血迹上,在九华山潮湿的山路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脚印。

背后的女娃睡得安稳,浑然不知,这条命,是多少人用血和骨头,从地狱边缘一寸一寸抢回来的。

夜风呜咽,穿林打叶。

一个断臂的女子,背着一个沉睡的女娃,旁边跟着一条跛腿的黄狗,彼此支撑着,蹒跚前行。

前方的路还很长。

身后的血,还未干。

但她的脚步,一步都没有停。

只是,这茫茫的九华山,自己能否走的出去?

若是在全盛状态之下的话,那自然是轻而易举,而如今的她,失血太多,受伤太重了。

长时间的逃命,无休止的被追杀,她已经是油尽灯枯,疲惫到几欲昏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的山道上走了多久。

失去一条手臂的身体本就严重失血。

加上秘境中连日厮杀带来的无数旧伤新创,她这具残破的身躯,早已油尽灯尽。

支撑着她继续前行的,与其说是力气,不如说是一口气,一个执念。

“笑笑,坚持住……”

“飘飘姨带你去找爸爸……”

这句话,她翻来覆去地念着,像念咒,像祈祷,也像溺水之人死死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然而,人力终有穷尽时。

当慕容飘飘再一次踉跄着踏上一块松动的山石,整个人终于彻底失去了平衡。

她只来得及在倒地前拼命侧过身,用仅剩的左臂护住背上的笑笑,不让孩子受到任何冲击,然后……

嘭。

沉重的闷响,尘土飞扬。

她倒在冰冷潮湿的山路上,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最后的感知里,是大黄焦急地舔舐着她的脸,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是笑笑依旧安稳地贴在她颈侧,那微弱却均匀的呼吸。

是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

不知过了多久。

慕容飘飘的意识,沉沉浮浮。

她做了很多梦,梦到闽都安家,梦到初次见到公子的情景。

梦到那个夜晚夫人将笑笑托付给她时那双含泪的眼睛。

梦到秘境深处无穷无尽的追杀和血光……

“笑笑。”

她猛地睁开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惊叫。

入目的,并非想象中无边的黑暗与寒冷,而是一片温暖的、跳动的、橘红色的光芒。

是篝火。

一堆不大不小、燃烧得恰到好处的篝火,就在她身前三尺处。

火焰舔舐着枯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融融,驱散了山中深夜的刺骨寒凉。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管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管面前是何人。

她猛地转头,用尽全身力气,急切地搜寻着背上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身影。

还在。

笑笑还在。

那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小脸贴在她颈侧。

双目紧闭。

睫毛安静地垂着。

呼吸平稳而绵长。

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没有噩梦的美梦里。

慕容飘飘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温热,均匀。

她这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将头探出水面。

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几乎瘫软在地。

这时,她才终于有余暇,去打量自己身在何处。

她靠坐在一棵老松下,身下垫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道袍,隔绝了地面的湿冷潮气。

不远处,一堆篝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将周围数丈照得亮堂堂的。

篝火旁,盘腿坐着一个老道士。

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