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谈(1 / 1)

枕惊书跪了很久。

凤凰没扶他,也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屋里暗下来,才开口:

“点灯。”

枕惊书起身,摸出火折子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他半边脸,那道疤在光影下更深了。

“坐。”凤凰指指椅子。

枕惊书坐下,腰背挺直,像个听训的士兵。

“说说北境现在的情况。”凤凰顿了顿,“真实的。”

枕惊书深吸一口气:“很糟。”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在桌上摊开。

地图上画满了叉和圈,墨迹新旧不一。

“草原狼骑分三路。

东路由沙里渊亲自率领,兵力十五万,都是精锐。”

他的手指点在雁门关的位置,“中路五万,是沙里渊手下头号战将鬼鸠率领,草原狼骑精锐中的精锐;西部是沙里渊的耶里部落和其他小部落拼凑,八万左右,最凶残。”

“我军呢?”

“名义上三十万,实际能打的不到二十万。”

枕惊书的声音发苦,“宁国公的宁家军三万,我枕家军两万,谢家军一万五,还有其他几个府军,加起来也就五万的样子。其余都是地方驻军和边防军。

装备差,粮饷不足,士气,您今天也看到了,我们缺粮。”

凤凰盯着地图:“有魔族的踪迹吗?”

枕惊书手指移到雁门关西北方的一片山区:“这一带,我们叫它‘黑山’,因为山里的石头都是黑的;三个月前,宁国公派了一队斥候进去,二十个人,只回来三个。”

“回来的人怎么说?”

“说山里没有活物;树是枯的,水是黑的,石头会动。”枕惊书顿了顿,“还有,他们听见笑声,女人的笑声,在山谷里飘。”

凤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看样子魔族真的在插手战争,为了什么?”

“不知道。”枕惊书摇头,“每次大战之后,战场上都会少很多尸体。不是被收走,是,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焰跳动,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您刚才说,您是来调查魔族的。”枕惊书抬头看她,“那之后呢?少室山会出手吗?”

凤凰避开他的目光:“我只负责调查。”

枕惊书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但是,”凤凰补充,“如果魔族大规模介入,少室山不会坐视。”

这句话很空,枕惊书点了点头,像抓住一根稻草。

“还有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您看看这个。”

布包里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被酸腐蚀过。

凤凰拿起石头。

触手冰凉,重量很轻。

她调动一丝火灵探入,

石头内部突然涌出一股阴冷的气息,沿着她的指尖往上爬!

她立刻切断联系,把石头扔回桌上。

“这是什么?”她的指尖还在发麻。

“不知道。”枕惊书说,“从黑山边缘捡的,接触过它的士兵,都病了,高烧,说胡话,三天内全身溃烂而死。”

凤凰盯着石头:“还有多少?”

“目前只发现这一块,但我怀疑。”枕惊书压低声音,“有人故意把这些东西运进城里,藏进物质里。”

“谁?”

枕惊书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上谷城守将,仓卫的名字旁边。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两人都听见了。

枕惊书瞬间收好地图和石头,凤凰戴上面具。

“将军。”是铁六的声音,“晚饭好了。”

“送进来。”

铁六推门进来,端着个托盘。

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他放下托盘,眼睛飞快地扫了凤凰一眼,又垂下。

“下去吧。”枕惊书眼神示意。

铁六退出去,关上门。

凤凰看着托盘里的食物:“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这是好的。”枕惊书拿起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凤凰,“前线有时候连这个都没有。”

凤凰接过,咬了一口。

窝头很硬,带着霉味,但她慢慢嚼着,咽下去了。

“您不该来北境。”枕惊书突然说。

“为什么?”

“这里会吃人。”他看着手里的窝头,“不是饿死,是心死。待久了,看多了,人就麻木了,不把人当人了。”

凤凰想起白天那个割孩子肉的男人,还有抢窝窝头时候的人咬人。

“你已经麻木了?”她问。

枕惊书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有时候我做梦,梦见我还是京城那个纨绔,喝喝酒,写写诗,调戏一下漂亮姑娘。

然后醒来,看见这条空袖子,看见地图上的死人数字,就希望梦不要醒。”

他顿了顿:“但不行,我得醒着,因为北境需要有人醒着。”

凤凰没说话。

她看着这个男人,他比实际年龄老十岁,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背挺得笔直。

“你说你当年害死了我弟弟。”凤凰的眼睛盯着,“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赎罪?”

枕惊书抬起头,眼神像受伤的狼。

“赎罪不够。”枕惊书浑身颤抖。

“我得还债,用这条命,还小殿下的,还北境军民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凤凰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她突然想起守山人的话:“北境只有死人,和快死的人。”

枕惊书属于哪一种?

“吃完了早点休息。”枕惊书站起来,“明天一早我要去粮仓调粮,您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

“我跟你去。”

枕惊书愣了一下:“不安全。”

“我要看看,是谁在给魔族运石头。”

枕惊书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好,但您得换身衣服,扮作我的亲卫。”

他从墙角箱子里翻出一套旧皮甲:“这是我一个战死亲卫的,您试试。”

凤凰接过皮甲,很沉,有股汗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出去。”

枕惊书转身出门。

凤凰脱下外袍,穿上皮甲。

皮甲有点大,她用皮带勒紧,戴上头盔,遮住大半张脸。

她看向墙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瘦小的士兵,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亮得像火。

她拿起面具,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怀里。

然后她打开门。

枕惊书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

听见开门声,他回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吗?”凤凰问。

“像。”枕惊书说,“太像了。”

他没说像谁,但凤凰猜到了,像那个战死的亲卫。

“他叫什么名字?”

“柱子。”枕惊书的眼前出现了柱子的样子,“十九岁,家里还有个妹妹等着他回去娶媳妇。”

凤凰沉默。

“走吧。”枕惊书转身,“您住隔壁,我已经让铁六收拾好了。”

凤凰跟着他。

走廊很窄,木板嘎吱作响。

枕惊书突然停步。

“青姑娘。”

“嗯?”

“如果明天出事。”他顿了顿,“您先走。”

“少室山弟子不会丢下同伴。”

枕惊书回头看她,眼神复杂:“我不是您的同伴,我是罪人。”

“那就当我在监督你这个罪人,还债。”凤凰不悦,“走吧。”

枕惊书看了她几秒,最终点头,推开了门。

夜风吹进来,是北境特有的干冷和血腥味。

凤凰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夜色。

她的皮甲下,星痕令牌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怀里那枚黑色的石头,像一块冰,在黑暗中沉默地散发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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