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火(1 / 1)

八百骑兵在夜色里狂奔。

马蹄踏碎月光,卷起尘土。

枕惊书冲在最前,独臂控缰,身体伏低,像一头贴地飞行的鹰。

凤凰跟在他侧后方。

风灌进头盔,吹得脸颊发麻。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马蹄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快。

两个时辰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火光。

不是营火,是烧着的城楼。

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加速!”枕惊书吼道。

马匹喷着白沫冲刺。

离得越近,声音越清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临死的惨叫,还有草原人特有的战吼。

平阳关到了。

关墙比雁门关矮一半,此刻已经有多处坍塌。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关内守军的灰甲,也有草原狼骑的皮袄。

攻城梯还搭在墙上,活着的狼骑正往上爬。

关墙上,守军明显少了。

还能站着的不到三百人,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

“冲阵!”枕惊书拔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目标,城门!把攻城的狼骑冲散!”

八百骑兵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跟着他冲向城门。

凤凰没冲。

她勒住马,停在战场边缘。

她的任务是“放火”。

但放哪儿?怎么放?既要退敌,又不能烧到自己人。

她扫视战场。

城墙下堆着大量攻城器械,冲车,云梯,还有几十桶火油,显然是狼骑准备用来烧城门的。

就是那里。

她翻身下马,摘下头盔,脱掉笨重的皮甲,只穿单衣。

然后,她开始朝火油桶的方向潜行。

战场很乱,没人注意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阴影里移动。

她绕过几处厮杀,躲过流箭,终于靠近那堆火油桶。

桶边有两个狼骑守卫,正盯着前方的攻城战,背对着她。

凤凰从怀里摸出两根银针,守山人给的练习针,针尖还残留着一点火灵。

她瞄准,甩手。

两根针精准刺入守卫后颈。

他们身体一僵,软倒下去。

凤凰冲到桶边。

火油桶堆得很高,至少有三十桶。

她把手按在最底层的桶上,闭上眼睛。

火焰从掌心涌出,不是金色,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它悄无声息地钻进桶缝,渗进木料,包裹住里面的火油。

然后,凤凰后退,打了个响指。

轰!!!

三十桶火油同时爆炸!

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条赤红巨蟒,瞬间吞没了周围十几丈的一切。

攻城器械,附近的狼骑,甚至一段城墙,全被火海淹没。

热浪把凤凰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土坡上。

她咳出一口血,但眼睛死死盯着火场。

成了。

爆炸的巨响让整个战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混乱爆发。

“火!火!”

“后路被断了!”

“撤!快撤!”

攻城的狼骑看见后方火海,以为被抄了后路,军心大乱。

城墙上的守军趁机反击,刀光砍翻一片。

枕惊书也抓住了机会。

他带着骑兵在敌阵里反复冲杀,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

半个时辰后,狼骑溃退了。

他们丢下攻城器械,丢下伤员,甚至丢下战旗,朝着来路狂奔。

枕惊书带人追杀了五里,直到天色发白才收兵。

凤凰从土坡后走出来,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

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很多。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和肉烤熟的味道。

她走过一具焦尸,尸体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碳化发黑。

她停下,蹲下,看着那只手。

这只手昨天可能还在挤羊奶,在抚摸孩子,在握刀。

现在,它只是一块焦炭。

“青姑娘。”

枕惊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下了马,甲胄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那条空袖子上多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绷带。

“你受伤了。”凤凰看向枕惊书的脸。

“小伤。”枕惊书看着她,“刚才那火,是你放的?”

凤凰点头。

枕惊书沉默,然后说:“谢谢,你救了平阳关,也救了我这八百弟兄。”

“死了多少?”

“三十七个。”枕惊书声音低沉,“守军本来只剩不到三百,现在活下来两百多人,值了。”

值了。

用三十七条命换两百条命,在战场上,这叫值。

凤凰站起来,看向城墙。

幸存的守军正在清理尸体,把同袍的遗体抬下来,排成一排。

有人跪在旁边哭,有人只是呆呆看着。

“他们的将军呢?”她问。

“战死了。”枕惊书说,“副将也死了。现在军衔最高的是个校尉,叫陈望,断了一条腿,还在墙上指挥。”

凤凰走上城墙。

城墙上更惨烈。

尸体铺了一层,血积成小洼,踩上去黏脚。

几个士兵正在把战友的尸体往下运,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们。

一个独腿男人靠在垛口上,用布条缠着大腿断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还盯着关外。

“陈校尉。”枕惊书走过去。

陈望转头,看见枕惊书,咧嘴想笑,结果扯到伤口,变成抽气。

“枕将军,您来了。”他声音虚弱,“关,守住了。”

“守住了。”枕惊书拍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陈望摇摇头,看向凤凰:“这位是。”

“少室山的。”枕惊书又补充一句,“来帮忙的。”

陈望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少室山,终于肯管我们这些凡人了?”

凤凰没回答。

她走到垛口边,看向关外。

草原在晨光里延伸,一望无际。

溃逃的狼骑已经看不见了,只留下满地蹄印和丢弃的兵器。

“他们还会回来吗?”她问。

“会。”陈望看着硝烟,“虽然败了,但背后还有沙里渊。

平阳关是东线门户,沙里渊不会放弃。”

“能守多久?”

“看补给,看援军,看。”陈望顿了顿,“看命。”

凤凰转身:“枕将军,我建议烧掉所有狼骑尸体,深埋我们的人。

关内水源要全部检查,防止投毒。

还有,城墙缺口要立刻修补。”

她说得很快,很冷静,像在背条例。

枕惊书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像第一次上战场。”

“我....”凤凰沉默了。

看过宁臣《北境兵备疏》的人不足巴掌之数,而她就是其中一个。

气氛凝固了一瞬。

陈望咳嗽起来,咳出血沫。

军医跑过来,要抬他下去,被他推开。

“我还能撑。”他继续说道,“枕将军,平阳关现在没主将,您能不能。”

“我不能。”枕惊书打断他,“雁门关更需要我。我需要保护宁国公的安全,那里才是北境防线的核心!

但我会留五百人给你,再调一批物资。守三天,援军就到。”

陈望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

凤凰和枕惊书下城墙。

关内开始清理战场。

士兵们默默干活,没人说话。

偶尔有压抑的哭声,但很快被风吹散。

中午,枕惊书把留下的五百人集结起来训话。

凤凰坐在不远处,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他们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强装镇定,有的眼神空洞。

枕惊书讲完话,走过来。

“我们午后出发回雁门。”

“你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凤凰摇头:“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的伤。”

“死不了。”

枕惊书没再劝。

他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干饼。

“吃吗?”他递过一块。

凤凰接过,咬了一口。

饼很硬,但能填肚子。

“刚才在城墙上,陈望问少室山是不是终于肯管凡人了。”枕惊书顿了一会,“你没回答。”

“因为答案很残酷。”

凤凰看着手里的饼,“少室山有规矩,不能干涉。我只能偷偷放把火,救一个关,救不了整个北境。”

“那把火救了一千个人。”枕惊书眼神带着希望和感恩,“一千个父亲,儿子,兄弟。对他们来说,够了。”

凤凰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北境吗?”枕惊书突然问。

“赎罪。”

“不全是。”枕惊书看向远方,“是因为我发现,在这里,我的命有点用。

我能多守一天,关内的百姓就能多活一天。

我多杀一个狼骑,关后的村子就少死一个人。”

他顿了顿:“虽然这点用,像杯水车薪。”

凤凰转头看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很显眼,但眼睛很亮。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北境吗?”她反问。

“少室山的任务。”

“不全是。”凤凰学他的语气,

“是因为我发现,在少室山,我只是个怪物。

但在这里,我这个‘怪物’有点用。

我能烧石头,能放火,能救下一些本来要死的人。”

她顿了顿:“虽然这点用,也像杯水车薪。”

两人对视,突然都笑了。

很短,但真实。

“该走了。”枕惊书站起来,伸手。

凤凰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手掌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和伤疤,他也感觉到她指尖残留的火灵余温。

两人同时松开手。

队伍集结完毕。

五百人留下,三百人回雁门。

上马前,陈望让人抬过来一面旗,平阳关守军旗,已经被血浸透,破了几个洞,但还完整。

“枕将军。”陈望气喘吁吁,“帮我把这面旗。

带回雁门,交给宁国公。

告诉他,平阳关还在。”

枕惊书接过旗,郑重卷好,绑在马鞍后。

“保重。”

“您也是。”

队伍出发,向西。

凤凰回头看了一眼。

陈望还站在城墙上,独腿,挺直,像一杆插在那里的矛。

然后城墙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路上,枕惊书一直没说话。

直到能看见雁门关的影子时,他才突然开口:

“青姑娘。”

“嗯?”

“如果有一天,规矩和人命,你只能选一个。”他问,“你会选什么?”

凤凰沉默了很久。

“我会选让我夜里,能安心睡下的。”她最后淡淡道。

枕惊书点头,没再问。

雁门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关墙上,哨兵看见了他们,吹响号角。

悠长的号角声里,凤凰握紧缰绳,心里清楚:

这场战争,她才刚踏进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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