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谷的上方,常年笼罩着一层粘稠的血色妖气。这里的树木都长着尖锐的倒钩,树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像是被鲜血反复浸泡过。风刮过谷口,发出类似于野兽低吼的呜呜声。
枯木道人此时就站在万妖谷最高的断崖上。他那身原本整洁的道袍已经烂成了布条,胸口处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那是刚才被一群巡逻的嗜血蝙蝠抓伤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还残留着黑色的妖毒。
他面前不远处,是一座用纯金色的枯枝搭建而成的巨巢。那是金翅大鹏的巢穴,直径足有二十多米。巨巢中心斜长着一株通体亮金色的矮树,树高不过三米,枝叶却像利剑一样笔直指向天空。这就是庚金菩提树。
树上挂着几十个两头尖尖的果实,果皮像是不锈钢打磨出来的一样,在血色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
“啾——!”
一声穿透耳膜的禽鸣从高空坠下。金翅大鹏察觉到了入侵者。那是一只双翼展开足有五十米的巨鸟,羽毛像是黄金铸造,每一根都带着撕裂空间的锋芒。它俯冲下来的速度极快,空气因为剧烈的摩擦而产生了一连串的音爆。
枯木道人没抬头,他那双枯草一样的手死死攥着真元大斧。
他没时间跟这只扁畜生纠缠。前辈还等着嗑瓜子,晚了一息时间,他这把老骨头都担待不起。
“滚开!”枯木道人暴喝一声。
他身后的虚影中猛地撑起一株建木的幻象。那是他刚才在那把建木躺椅旁蹭到的气息,虽然只有一丝,但却带着万木之祖的绝对压制。金翅大鹏那双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它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了冲势,浑身羽毛像炸雷一样抖动。它感受到了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
枯木道人趁着这个空档,身形化作一道绿光,直接冲到了菩提树下。他伸出手,真元包裹着掌心,像撸串一样,顺着树干用力一撸。
哗啦啦。
几十颗庚金菩提子被他粗暴地扯了下来。菩提树发出了阵阵金属摩擦的哀鸣。枯木道人顾不上看那只快要疯掉的金翅大鹏,转头就跑,脚底下的虚空被他踩出一圈圈绿色的波纹。
与此同时,西漠雷音寺的八宝功德池旁。
檀香味重得让人窒息。池水是金色的,粘稠得像蜂蜜,上面漂浮着几朵巨大的七宝莲花。清虚剑尊提着玄铁重剑,站在池边的白玉栏杆上。
他对面站着十二个白胡子老和尚,每个人的皮肤都透着一种暗金色的光泽,那是佛门的大圆满金身。
“清虚施主,这金身罗汉果乃我佛宗圣物,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这一炉只有十八颗。”领头的方丈双手合十,脖子上的念珠每一颗都比拳头还大,“你强抢佛果,就不怕遭天谴吗?”
清虚剑尊冷笑一声。他肩膀上还残留着玄武壳的咸腥味。
“天谴?前辈要吃花生,你们这果子长得像,那是你们的福气。”清虚往前迈了一步,重剑横在胸前。
他体内的剑元已经转换成了某种更玄奥的力量,那是他在思过崖喝了那口太初道茶后得到的造化。剑意透体而出,直接在功德池的金水里劈开了一道两米深的沟壑。
“给不给?”清虚眼神冷得像冰。
十二个老和尚齐齐宣了一声佛号。漫天佛光亮起,化作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对着清虚压了下来。
清虚不躲不闪,他想起林星阑随手掰断那根红色藤蔓的样子。那种举重若轻,那种对世间万法的无视。他福至心灵,重剑平平无奇地往前一送。
噗嗤。
漫天佛光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清虚的身影从金色手掌中间穿过,左手五指成钩,对着池子中心那株只有半米高的土黄色灌木一拽。
一串连着根系的罗汉果被他连根拔起。果皮上布满了土黄色的网格纹路,看着跟刚从泥里挖出来的花生一模一样。
“谢了。”
清虚留下一道残影,消失在西漠的漫天黄沙中。
思过崖顶。
林星阑依旧在那把建木躺椅上躺着。她脸上蒙着那块死黑色的虚空幽冥布,呼吸平稳。如果不看她周围那些足以毁天灭地的阵法和灵植,她就像个在公园里蹭阴凉的老大妈。
陆清雪站在凉棚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条在地上画圈。那柳条就是刚才林星阑用来撇茶沫子的那截,现在已经长出了十几片翠绿的叶子。
两道极其内敛的光从天边坠落。
清虚剑尊和枯木道人几乎是同时落地的。
清虚手里拎着一串还带着泥巴的“花生”,枯木手里捧着一兜子金灿灿的“瓜子”。两人的形象都很狼狈,清虚的胡子被烧掉了一半,枯木的右胳膊还在微微发抖。
林星阑听到了动静,她伸手扯下脸上的黑布。阳光被遮光布挡久了,现在看什么都带着一层重影。
“回来了?挺快的嘛。”她坐直身子,建木躺椅发出嘎吱一声。
她那双脚在地砖上划拉了两下,找准了鞋的位置。
清虚往前走了两步,把那一串金身罗汉果放在玄武茶几上。为了效果逼真,他甚至没把上面的泥擦干净,故意留了一点点湿润的土渣。
“前辈,这是西边产的野花生。刚挖出来的,新鲜。”清虚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枯木道人也赶紧把那一兜庚金菩提子放在旁边。
“这是南边山里长的野瓜子。品种特殊点,壳硬,前辈尝尝。”
林星阑低头看了一眼。
左边那一堆“花生”,土黄色的壳,纹路很深,个头挺大,快赶上小鸡蛋了。右边那一堆“瓜子”,金闪闪的,两头尖中间圆,看着挺华丽。
“这瓜子品种挺新鲜啊,还带金属光泽的?是不是那种观赏性的向日葵结出来的?”
林星阑伸手抓了一把庚金菩提子。
入手沉甸甸的,不像木质的果壳,倒像是抓了一把铅球。她拿了一颗,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想往嘴里送。
“哎,这玩意儿没炒过吧?”林星阑看着枯木。
枯木道人愣了一下。炒?那可是庚金之气凝成的本源果实,拿什么火炒?九龙赤金鼎的真火估计也就勉强能让它变个色。
“回前辈……确实还没来得及炒。这是生瓜子。”枯木赶紧回答。
“生瓜子不好吃,一股草腥味。”林星阑撇撇嘴。
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九龙赤金鼎。鼎底下的火还没灭,离火神雀刚才喷出来的金色火焰还在鼎底慢悠悠地晃荡。
“陆丫头,把那个青铜盆拿过来。”林星阑招呼陆清雪。
陆清雪赶紧端着空了的浑天化神鼎盖子跑过来。
林星阑把那一兜子金灿灿的菩提子全都倒进盆里。然后顺手又抓了几把“花生”也丢了进去。
“没盐没料的,煮一下吧。”
她起身走到那盆阴阳造化茶旁边,直接端起盆,哗啦一声,把剩下的半盆茶水全倒进了装着瓜子花生的青铜盆里。
太初道茶的余温还在。两片黑叶子在盆里打了个转,最后贴在了一颗菩提子上。
林星阑端着盆,走到九龙赤金鼎旁边。
她没用铲子,直接用那根长满绿叶的柳条,在盆里胡乱搅和了两下。
“陆丫头,把这盆放鼎上面。用那个火煨着。别大火,容易煮烂了没嚼头。”
陆清雪两只手端着沉重的青铜盆,由于里面加了造化水和罗汉果,这盆现在起码重达数万斤。她咬紧牙关,全身化神期的灵力都汇聚在手臂上。
盆被稳稳地放在了赤金鼎的边缘。
金色的离火开始舔拭盆底。盆里的水迅速翻滚,却没有热气冒出来。所有的精华都被强行压进了那些果实里。
大概过了十分钟。
一股混合着金属冷香和泥土芬芳的味道传了出来。
林星阑闻了闻。
“差不多了。”
她伸手,直接把盆从火上端了下来。
手掌碰到滚烫的青铜边缘,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把盆重新放在玄武茶几上。
“老头,你们也坐,一起嗑点。”林星阑招呼清虚和枯木。
两人哪敢坐,只是弯着腰站在旁边。
林星阑自己抓起一颗“瓜子”。经过造化水的浸泡,庚金菩提子表面的金光收敛了许多,变成了一种古朴的暗金色。
她两根手指捏住菩提子的两端。
用力一捏。
没开。
这壳不是一般的硬。林星阑感觉自己像是在捏一块实心的钢筋。
“这什么品种,壳这么厚?”
林星阑有点不信邪。她刚才吃红薯的时候还觉得身体挺有劲。
她把那颗菩提子塞进嘴里。用后槽牙咬住。
她也没使多大劲,就是平时嗑西瓜子的那个力道。
“咔吧!”
一声极其清脆的爆裂声在崖顶响起。
那颗足以抗住炼虚期全力一击的庚金菩提子,被林星阑轻而易举地咬开了。
一道极致锐利的金系气浪顺着她的齿缝喷了出来。清虚剑尊站在三米外,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被飞剑割了一下,瞬间多了一道红痕。
林星阑吐出两片破碎的暗金色壳。
壳掉在玄武茶几上,当啷两声,砸出了两个小白点。
里面的果肉是乳白色的。晶莹剔透,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林星阑嚼了两下。
“呸。这瓜子壳也太硬了,硌得我牙疼。而且这肉一点油水都没有,干巴巴的。跟嚼蜡烛似的。”
她皱着眉咽了下去。
果肉化作一股狂暴的剑意。这股剑意在她的胃里还没来得及发威,就被那口刚喝下去的太初道茶给死死按住了。茶水里的法则之力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瞬间把这股剑意磨成了最精纯的能量,润物细无声地融入了她的骨骼。
林星阑觉得后背有点热。
她又抓起一颗“花生”。
金身罗汉果的壳经过水煮,变得有些软。她轻轻一掰,壳就碎了。
里面躺着两颗红彤彤的果仁。果皮很薄,上面的网状脉络还在微微发光。
林星阑捻起一颗。扔进嘴里。
“嚼,嚼。”
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
“这花生怎么一股土味?是不是没洗干净?”
林星阑又吃了一颗。还是那个味。
“老头。你这花生不行啊。以后别在那家买了。纯粹是卖土呢。”
清虚剑尊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金身罗汉果,那是佛宗用功德水浇灌出来的。每一颗都蕴含着大地之德。普通人吃一颗,就能获得大地亲和力,只要脚踩地面,灵力就无穷无尽。
在前辈嘴里,这成了“一股土味”。
林星阑吃了几颗就没兴趣了。这些零食看着高级,吃起来真不咋地。没香味,也没嚼头。
她把手在天雪蚕丝布上蹭了蹭。擦掉手指上的水渍。
“哎呀。这日子过得。连个像样的零食都弄不到。”
她叹了口气。重新蒙上那块黑布。
“老头,你们在那儿傻站着干嘛。想吃就自己抓。剩下的你们分了吧。别浪费粮食。”
林星阑说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建木躺椅上沉沉睡去。
清虚和枯木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极度急促。
那一盆剩下的“瓜子花生”。
那是足以让整个中州修仙界为之疯狂的至宝。被当成垃圾一样赏给了他们。
清虚剑尊颤抖着伸出手,从盆里抓了一颗被林星阑嫌弃的“土味花生”。
他剥开壳。把红果仁放进嘴里。
轰。
他感觉自己脚底下的苍梧山,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山根深处的地脉在律动。原本已经干枯的元神,瞬间被大地的生机填满。
他要突破了。
从化神初期,直接跳过中期,迈向大圆满。
枯木道人也没闲着。他疯狂地往嘴里塞着那些“干巴巴的瓜子肉”。
他干枯的躯干开始重新焕发生机。断掉的胳膊发出了咔吧咔吧的骨骼生长声。他的眼睛里,隐隐有金色的符文在流转。
陆清雪站在旁边。
她没有去抢盆里的东西。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睡梦中的林星阑。
她发现。林星阑睡着的时候,周围的空间是在坍塌的。
那些原本暴戾的灵气、剑意、火气。在靠近林星阑三尺范围的时候,都会变得温顺如猫。
陆清雪蹲下身。
她捡起林星阑刚才吐掉的那两片暗金色的瓜子壳。
壳上还残留着林星阑的一点牙印。
她把这两片碎壳贴在自己的心口处。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一丝刚刚成型的剑胎。在接触到这牙印残留的气息时。
发出了某种欢快的颤鸣。
像是在……朝圣。
陆清雪闭上眼。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想离开这思过崖了。
哪怕明天魔教真的打上山来。
只要这个女人还在躺椅上睡着。
这天。就塌不下来。
远处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天边那块被金光捅出来的窟窿。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
林星阑在梦里翻了个身。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出租屋。正就着冰啤酒吃着一盘五香花生。
那花生,可真香啊。比这思过崖上的土疙瘩强多了。
她吧唧了一下嘴。
屋檐下的那根雷龙骨扫把。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发出了极其微弱的。
像是龙吟一样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