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咸阳宫麒麟殿。
铜门从里面关死,蒙毅在外面守着,三十步内不许有人靠近。
嬴政盘膝坐在殿中央的蒲团上,龙袍铺在地面,左手握着龙脉凝晶。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格外漏进来的月光在石板上画出几道白痕。
赵正傍晚送来的帛条他看过了。
锚点已稳固,可尝试再探东段,但龙气触壁即退,不可强行突破。
嬴政闭上眼,祖龙吞天诀运转。
意识沉入脚下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不同。
龙脉变了。
不是走向变了,是质感变了。
以前每次冥想,意识沉入地底后触碰到的龙脉是一条大河。
水流湍急且方向明确,但河床松软,龙气在河道里横冲直撞,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偏移。
现在不一样了。
河床硬了,硬的生了根。
嬴政的意识顺着龙脉主干往下探,很快就摸到了那个锚点。
章台殿正下方,龙脉漩涡的中心,一根赤金色的桩子死死钉在那里。
桩子的表面缠绕着金色的水波纹,那是龙脉气运和蛟龙火德之气融合后的产物。
桩子不动。
龙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撞在桩子上,被桩子分流成均匀的支脉向外辐射。
没有偏移,没有震荡,在原地稳固的分流着四面八方的龙气。
嬴政的意识在锚点上停留了三息,然后继续往东走。
过函谷关,过陈郡,过泗水。
龙脉主干在中原腹地分出十几条支流,每条支流的末端连着一个郡的国运。
嬴政没有逐一停留,他的目标很明确。
东海。
意识越过琅琊郡的龙脉节点时,嬴政的速度放慢了。
上一次他在这个位置撞上了那堵墙。
冰冷、黏腻、令人作呕的气运之墙,他的龙气灌过去直接被弹了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冲。
压着速度,一寸一寸的往前探。
琅琊以东,龙脉开始变细。
气运的色泽从金色变成暗金,再从暗金变成灰黄。
越往东越暗淡,那是国运覆盖不到的蛮荒地带。
然后他看到了。
嬴政的意识停在龙脉末端的最后一个节点上。
前方三十里处,那堵气墙还在。
灰绿色的,翻涌着,从海底升起来形成了一道屏障,把大秦的龙脉和东海深处的东西隔开。
但气墙和龙脉末端之间,多了一层东西,金色的薄膜。
薄膜极薄,薄到嬴政的意识差点直接穿过去。
但它确实存在,附着在龙脉末端的表面上,向着气墙的方向延伸出去大约十丈远。
薄膜的颜色不是龙脉的纯金色,而是掺杂着赤红的金色。
嬴政认出来了,那是蛟龙的火德之气。
锚点绑定后,刘邦的赤帝子气运和龙脉融为了一体。
蛟龙的火德沿着龙脉主干向四面八方扩散,其中一部分顺着东段龙脉一路跑到了末端。
火德之气到了龙脉的尽头没有消散,而是在末端凝结成了这层薄膜。
嬴政试着把意识贴在薄膜上往前推了一步。
没被弹,他又推了一步,还是没被弹。
火德薄膜起到了隔绝污染的作用,把他的龙气和外面的污染之墙隔开了。
嬴政的意识第一次在气墙外围停了下来,没有被冲走。
嬴政的心跳加速了。
他稳住意识,努力朝气墙的方向感知。
上一次,他只来得及感觉到冷和臭就被弹回来了。
这一次他多了时间,多了距离。
他看到了气墙后面的东西。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阴影,大片的、密密麻麻的、移动的阴影。
无数条暗色的虫子贴在气墙的另一面蠕动,每一条虫子的体积都大的离谱。
嬴政的祖龙感知没法精确判断大小,但他能确定,最小的一条阴影,都比大秦最大的楼船要长。
而且数量,比上次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上次嬴政在龙脉东段被弹回来之前,只来得及模糊感知到几个大型阴影在远处移动。
这一次借着火德薄膜的庇护停留的时间更长,他看到的东西也更多。
气墙后面不是几个几十个。
是无法计数的阴影,挤挤挨挨的贴在气墙内侧,疯狂的趴在气墙外面试图向里面挤压。
它们在等,等气墙裂开。
嬴政的丹田猛的一热,祖龙真身在体内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不是愤怒,是警告,退。
嬴政没有犹豫,意识从龙脉东段飞速撤回。
一路退过琅琊,退过泗水,退过函谷关,最后稳稳落回咸阳宫脚下的龙脉枢纽。
嬴政睁开眼。
殿内一片漆黑,月光已经移开了窗格,石板上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后背全湿了。
那些阴影,那些挤在气墙后面的、蠕动着的、比楼船还大的东西,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嬴政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案上摆着笔墨和空白帛书,帛书旁边压着赵正傍晚送来的那张帛条。
嬴政拿起笔蘸墨。
笔尖落在帛书上,手是稳的。
帝师亲启。
朕今夜再探龙脉东段,锚点绑定后龙脉末端形成火德屏障,朕得以在气墙外围停留片刻。
朕感知到气墙内侧阴影数量较上次暴增数倍,体型巨大,密集聚集,似在等待封印崩解。
写到这里嬴政停了笔。
他想了想,又加了几行。
阵网铺设必须再快,东海沿线五郡阵基务必在一个月内全部落地。
另外朕在火德屏障上感知到了一处异常情况。
屏障东北角有一小段出现了裂纹,裂纹处有暗绿之气渗入,这股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方向直指内陆。
最后一行字写的很慢。
此暗绿之气的渗透方向,朕反复确认了三遍。
嬴政放下笔,盯着帛书上最后一行字看了三息。
他没有写那个方向具体指向哪里。
但他知道,帝师也会知道。
嬴政把帛书折好塞入铜管,走到殿门前推开铜门。
“蒙毅。”
蒙毅从黑暗中站出来,单膝跪地。
嬴政把铜管递过去。
“连夜送太学,亲手交给帝师。”
嬴政的声音很低,但蒙毅听的清清楚楚。
“告诉他……”
嬴政的手按在门框上,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朕在龙脉东段看到了裂缝,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在往咸阳城里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