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梦行的赵高(1 / 1)

时间流逝,咸阳城中所有人都因陛下的三道圣旨开始动起来。

夜半三更。

中车府令府邸,卧房。

赵高又入梦了。

还是那片黑色的海面,但这次不一样,脚底下的海水不再平静。

整片海面在剧烈翻涌,有什么东西正从最深处往上顶。

赵高低头看了一眼,海面下冒出一个气泡。

气泡有磨盘大小,暗绿色半透明,里面翻滚着浑浊的液体。

气泡浮到水面,啪的一声炸开,一股腥臭味直冲赵高的口鼻。

那味道他闻过,徐福送回来的断臂士兵身上就是这股味。

赵高整个胃都翻了,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酸水从嗓子眼里涌上来。

第二个气泡浮上来炸开。

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整片海面变成沸腾的暗绿色汤水,气泡此起彼伏,每一个炸裂都释放出更浓烈的腥臭。

赵高的眼睛被熏的流泪,嗓子里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

他蹲在海面上吐了,吐出来的不是酸水,是一缕暗绿色的雾气。

赵高呆呆看着那缕雾气从嘴里飘出来,消散在半空中。

“你吐出来的,是你最后的抵抗。”

那个声音又来了,比上次清晰十倍。

上次从海底深处传上来,模模糊糊要贴着耳朵才能听清。

这次不一样,这声音就在他身后,距离他不到三步远。

赵高猛的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翻涌的海水和不断炸裂的气泡。

“你的皇帝已经不需要你了。”

声音又换了方向,从左边传来,赵高转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大秦的新神正在取代你们所有旧人的位置。”

这次从右边,赵高疯狂转来转去。

浑身冷汗直冒,他想跑,但脚踩在海面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你只是一枚棋子。”

声音忽然从正下方传来,赵高低头,看到海面下有一双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是竖的,暗绿色的虹膜里翻滚着浑浊液体。

那双眼睛隔着海面死死盯着他,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赵高的膝盖软了,但他没有跪下去。

二十年。

他在咸阳宫爬了二十年,从一个废人爬到了中车府令的位置。

每一步都是踩着别人的尸体上去的,每一天都在揣摩帝王的心思。

他赵高什么时候当过棋子。

“我不是棋子!”

赵高扯着嗓子吼了出来,但那声音被海浪吞了。

翻涌的海水发出轰隆隆的咆哮,淹没他的嘶吼。

海面下那双眼睛动了一下,嘴角上扬了一丝弧度。

赵高看不到那张脸,但他确定那东西在笑。

“那就证明你不是。”

声音忽然变得很近,近到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证明你还有用。”

气泡在赵高脚下炸裂,腥臭味灌满他的肺。

“打开那扇门……”

声音停顿了一息,“为我。”

赵高的意识猛的断裂。

……

“大人!大人!”

一双手死死拽着赵高的胳膊,赵高的眼前从一片黑色变成灰蒙蒙的月光。

他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黑色的海面上。

他站在自己宅子的后院里,光着脚。

单衣被夜露打湿了,冰冷的贴在皮肤上,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冻的发疼。

他的贴身心腹跪在旁边,脸色煞白。

“大人,您梦行了!”

心腹的声音在抖,“奴才听到卧房那边有动静赶过来,看到大人赤着脚一个人往后院走,叫了三声都没应。”

赵高的脑子还是蒙的,他看了看四周。

后院的石板路,枯了叶的老槐树,墙角堆着的劈柴,都是他记忆中的东西。

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床上起来的,更不记得是怎么走到后院来的。

赵高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恐惧。

以前那些铜镜里的残影、竹简上的幻象,他还能骗自己那是精神恍惚。

但梦游骗不了,他的身体在意识完全丧失的情况下自己站起来。

自己推开门,自己走了几十步路来到后院,这中间他一点知觉都没有。

那东西在控制他,哪怕只是短暂的试探性的控制,也足以说明一件事。

它已经不满足于跟他说话了。

赵高猛的低头看左手,月光照在掌心上,暗绿色的符文再次浮现。

这次他看的很清楚,符文不是印上去的,是从皮肉底下渗出来的。

有什么东西趴在掌心的骨头缝里,透过皮膜露出了花纹。

符文缓缓蠕动,跟梦里海面上气泡炸裂的节奏完全一致。

一息。

两息.

三息。

比上次多了一倍。

然后符文淡了缩了,沉回皮肉底下不见了,掌心又恢复了干干净净的模样。

赵高站在月光下浑身上下发抖,心腹还跪在旁边,抬着头不知所措。

“大人,要不要请大夫……”

“滚。”

赵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心腹吓的连滚带爬退出了后院。

后院里只剩赵高一个人,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青石板上。

双手抱着脑袋,夜风灌进领口,冷的他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确实害怕了,害怕到了骨头缝里。

但在恐惧的最底层,有一个声音在跟那个嘶哑的梦中之声互相呼应。

你的皇帝已经不需要你了。

这话是假的吗?

不是。

丞相李斯的实权刚被削掉三分之二。

他赵高呢?

中车府令这个位子现在还值几个钱。

太学有赵正,朝堂有扶苏,宫里有蒙毅。

他赵高连递奏折的份都快排不上了。

赵高慢慢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的后院铺了一层白霜。

他把左手从脑袋上拿下来,摊开掌心,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但他知道那东西还在底下,趴在他的骨头缝里,等着下一次醒来。

赵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没有回卧房。

他走到后院的井边,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把整桶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冰冷的井水浇的他浑身一激灵,牙齿直打颤,但他没叫出声。

他站在月光里浑身湿透,水从头发上往下滴,然后他回了卧房。

进门之前,他把铜镜翻了过去面朝墙。

……

太学。

惊鲵跪在内堂的暗处,声音极低。

“今夜子时三刻,赵高赤脚走出卧房,在后院站了约半柱香,期间无人接触,无人传信。”

“他在后院看了自己的左手。”

赵正坐在案前,手里端着碗,碗里的水没动。

“左手?”

“掌心。”惊鲵回忆了一下,“月光下看不真切,但他看完之后整个人蹲了下去,抱着头。”

赵正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面上,声音很轻。

“盯死他,他出门去哪,见了谁,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梦话,全部记下来。”

赵正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惊鲵等着,赵正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三步内能听见的程度。

“明天咸阳龙王观开观大典,陛下会亲率百官出席,赵高也会到场。”

赵正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

“我要你在大典上,寸步不离的盯着赵高的左手。”

“看他碰到龙王像之后,会有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