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咸阳城中所有人都因陛下的三道圣旨开始动起来。
夜半三更。
中车府令府邸,卧房。
赵高又入梦了。
还是那片黑色的海面,但这次不一样,脚底下的海水不再平静。
整片海面在剧烈翻涌,有什么东西正从最深处往上顶。
赵高低头看了一眼,海面下冒出一个气泡。
气泡有磨盘大小,暗绿色半透明,里面翻滚着浑浊的液体。
气泡浮到水面,啪的一声炸开,一股腥臭味直冲赵高的口鼻。
那味道他闻过,徐福送回来的断臂士兵身上就是这股味。
赵高整个胃都翻了,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酸水从嗓子眼里涌上来。
第二个气泡浮上来炸开。
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整片海面变成沸腾的暗绿色汤水,气泡此起彼伏,每一个炸裂都释放出更浓烈的腥臭。
赵高的眼睛被熏的流泪,嗓子里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
他蹲在海面上吐了,吐出来的不是酸水,是一缕暗绿色的雾气。
赵高呆呆看着那缕雾气从嘴里飘出来,消散在半空中。
“你吐出来的,是你最后的抵抗。”
那个声音又来了,比上次清晰十倍。
上次从海底深处传上来,模模糊糊要贴着耳朵才能听清。
这次不一样,这声音就在他身后,距离他不到三步远。
赵高猛的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翻涌的海水和不断炸裂的气泡。
“你的皇帝已经不需要你了。”
声音又换了方向,从左边传来,赵高转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大秦的新神正在取代你们所有旧人的位置。”
这次从右边,赵高疯狂转来转去。
浑身冷汗直冒,他想跑,但脚踩在海面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你只是一枚棋子。”
声音忽然从正下方传来,赵高低头,看到海面下有一双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是竖的,暗绿色的虹膜里翻滚着浑浊液体。
那双眼睛隔着海面死死盯着他,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赵高的膝盖软了,但他没有跪下去。
二十年。
他在咸阳宫爬了二十年,从一个废人爬到了中车府令的位置。
每一步都是踩着别人的尸体上去的,每一天都在揣摩帝王的心思。
他赵高什么时候当过棋子。
“我不是棋子!”
赵高扯着嗓子吼了出来,但那声音被海浪吞了。
翻涌的海水发出轰隆隆的咆哮,淹没他的嘶吼。
海面下那双眼睛动了一下,嘴角上扬了一丝弧度。
赵高看不到那张脸,但他确定那东西在笑。
“那就证明你不是。”
声音忽然变得很近,近到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证明你还有用。”
气泡在赵高脚下炸裂,腥臭味灌满他的肺。
“打开那扇门……”
声音停顿了一息,“为我。”
赵高的意识猛的断裂。
……
“大人!大人!”
一双手死死拽着赵高的胳膊,赵高的眼前从一片黑色变成灰蒙蒙的月光。
他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黑色的海面上。
他站在自己宅子的后院里,光着脚。
单衣被夜露打湿了,冰冷的贴在皮肤上,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冻的发疼。
他的贴身心腹跪在旁边,脸色煞白。
“大人,您梦行了!”
心腹的声音在抖,“奴才听到卧房那边有动静赶过来,看到大人赤着脚一个人往后院走,叫了三声都没应。”
赵高的脑子还是蒙的,他看了看四周。
后院的石板路,枯了叶的老槐树,墙角堆着的劈柴,都是他记忆中的东西。
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床上起来的,更不记得是怎么走到后院来的。
赵高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恐惧。
以前那些铜镜里的残影、竹简上的幻象,他还能骗自己那是精神恍惚。
但梦游骗不了,他的身体在意识完全丧失的情况下自己站起来。
自己推开门,自己走了几十步路来到后院,这中间他一点知觉都没有。
那东西在控制他,哪怕只是短暂的试探性的控制,也足以说明一件事。
它已经不满足于跟他说话了。
赵高猛的低头看左手,月光照在掌心上,暗绿色的符文再次浮现。
这次他看的很清楚,符文不是印上去的,是从皮肉底下渗出来的。
有什么东西趴在掌心的骨头缝里,透过皮膜露出了花纹。
符文缓缓蠕动,跟梦里海面上气泡炸裂的节奏完全一致。
一息。
两息.
三息。
比上次多了一倍。
然后符文淡了缩了,沉回皮肉底下不见了,掌心又恢复了干干净净的模样。
赵高站在月光下浑身上下发抖,心腹还跪在旁边,抬着头不知所措。
“大人,要不要请大夫……”
“滚。”
赵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心腹吓的连滚带爬退出了后院。
后院里只剩赵高一个人,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青石板上。
双手抱着脑袋,夜风灌进领口,冷的他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确实害怕了,害怕到了骨头缝里。
但在恐惧的最底层,有一个声音在跟那个嘶哑的梦中之声互相呼应。
你的皇帝已经不需要你了。
这话是假的吗?
不是。
丞相李斯的实权刚被削掉三分之二。
他赵高呢?
中车府令这个位子现在还值几个钱。
太学有赵正,朝堂有扶苏,宫里有蒙毅。
他赵高连递奏折的份都快排不上了。
赵高慢慢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的后院铺了一层白霜。
他把左手从脑袋上拿下来,摊开掌心,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但他知道那东西还在底下,趴在他的骨头缝里,等着下一次醒来。
赵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没有回卧房。
他走到后院的井边,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把整桶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冰冷的井水浇的他浑身一激灵,牙齿直打颤,但他没叫出声。
他站在月光里浑身湿透,水从头发上往下滴,然后他回了卧房。
进门之前,他把铜镜翻了过去面朝墙。
……
太学。
惊鲵跪在内堂的暗处,声音极低。
“今夜子时三刻,赵高赤脚走出卧房,在后院站了约半柱香,期间无人接触,无人传信。”
“他在后院看了自己的左手。”
赵正坐在案前,手里端着碗,碗里的水没动。
“左手?”
“掌心。”惊鲵回忆了一下,“月光下看不真切,但他看完之后整个人蹲了下去,抱着头。”
赵正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面上,声音很轻。
“盯死他,他出门去哪,见了谁,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梦话,全部记下来。”
赵正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惊鲵等着,赵正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三步内能听见的程度。
“明天咸阳龙王观开观大典,陛下会亲率百官出席,赵高也会到场。”
赵正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
“我要你在大典上,寸步不离的盯着赵高的左手。”
“看他碰到龙王像之后,会有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