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老夫子的世界观崩塌了(1 / 1)

钱有德一把扯过纸张,通读了一遍,又递给另一边的周文望。

周文望接过,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读了几遍。

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最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怎样?”

钱有德看完文章,已有几分相信。

知子莫若父,钱丰平日里最讨厌的就是作文。

枯坐半天,憋不出十个字,是常有的事。

哪见过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就写好一篇文章的时候。

周文望沉吟道:“此文虽言辞直白,倒也合用。”

及格了!!!

钱有德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嘴巴长得老大。

苍天有眼!

我儿终于开窍了!

这一刻,钱有德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想哭的冲动。

要不是已经到了晚上,真想去钱家祖坟前烧点纸钱,告慰祖宗。

明天就去!

周文望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李彦,面色不善。

“你就是今天传的沸沸扬扬的,被圣人托梦考中的案首李彦?”

李彦摇了摇头:“都是谣传,做不得真。”

没想到早上放榜随口编的瞎话,晚上就全绍兴都知道了。

周文望闻言,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料想是那些学子们胡说八道。

不过目光中,还是有些五味杂陈。

钱丰跟他学了这么久,写篇文章煞是费劲。

却不知这个李彦有什么本事,竟然能在短短半日内让这个榆木脑袋开窍。

钱有德大喜过后,半晌终于冷静下来:“李……先生看着年轻,却是个有本事的,这五十两花得值。”

末了,钱有德看了一眼周文望。

思索道,虽不知这李彦有什么法子让儿子开了窍。

但这位看着还是太年少,不像个先生。

他终归心里还是没底。

咳嗽了一声,说道:“就劳烦二位一同,为小儿把关。”

周文望眼皮一抬,说道:“东家不必忧心,令郎进步如此神速,老朽甚是欣慰。”

说罢,扫了李彦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做塾师这一行,最重名声。

自己教不好的学生,要是跑到别人那出了成绩,岂不是砸了招牌?

他倒想看看,这李彦究竟有什么名堂。

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钱丰脱胎换骨。

次日。

老夫子周文望起了个大早,来到了钱家。

钱丰用完早饭,见李彦还没到,磨蹭半天,才进了堂内。

“今天将《论语集注》再背一遍。”

周文望布置完任务,便拿起一本《近思录》,自顾自地看着。

如今正是二月天,窗外的鸟雀正在安巢,叽叽喳喳的吵闹个不停。

“学之为言效也。”

“……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

钱丰双手捧书,摇头晃脑的读着。

心思却完全不在书上,不时看向门外,却依旧不见李彦的身影。

老夫子周文望也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回廊尽头。

直到日头老高,才见李彦踱着步子,慢悠悠进来。

“李兄……先生!”钱丰见到李彦,煞是兴奋。

周文望却眉头紧皱,看了一眼日头,暗自摇头。

“久等了。”李彦从怀中取出一沓纸张,放在钱丰面前。

钱丰扫了一眼,只见纸上被墨线分成了三块。

三块区域分别顶格写着:破题,承题,起讲。

每一块,都画着一行行的空格。

钱丰凑近一看:“这是?”

“填空。”李彦随口道。

周文望手里的书依旧拿着,却久未翻页。

余光不断瞥向二人,显然对李彦的教学内容非常好奇。

却又自矜身份,不愿意屈驾过去。

李彦指着第一格:“破题,就是把题目翻译成一句人话……白话。”

说着,提起笔在第一格写下了题目“学而时习之”。

这是一道标准的八股小题。

后世大部分听说的那些冷僻的、两句以上拼接的截搭题,一般到乡试时才会出现。

钱丰看着破题格子里那句“____以____为____”,有点似懂非懂。

“这句话是谁说的?”李彦问。

“圣人。”钱丰答道。

“做何事?”

“时习?”钱丰有些迟疑。

“没错!”李彦点点头,“圣人此时心情如何?”

“乐乎。”

“很好!连起来呢?”

“圣人……以时习……为乐乎?”

不对,得把“乎”去掉。

说完,又重复了一遍:“圣人以时习为乐!”

“孺子可教!”李彦拍手笑道。

这就破题了?

钱丰有些不敢置信,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李彦鼓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仿写个句子,有什么难的。

一旁的周文望早就瞪大了眼睛。

这算什么破题?

不揣摩圣贤本心?

不涵泳经文义理?

竟如庖丁解牛一般,将圣人之言拆解成“何人、何事、何心”的三段!

如此教法。

周老夫子感觉自己的半生所学都崩塌了。

手里的《近思录》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周老夫子终于按捺不住,气得手都在抖。

“八股文章,乃是代圣人立言!”

“你这般……这般将圣贤之言拆解,与瓦匠盖房、厨子配菜何异?”

“这是在亵渎圣贤!”

钱丰吓得缩了缩脖子,求救地看向李彦。

李彦停下笔,转过头,看向周夫子。

“周先生觉得,读书的目的是什么?”

周文望昂首道:“自然是明理、修身、齐家、平天下!”

“那是圣人的目的。”李彦摇了摇头,指了指钱丰,“他想要的是考中县试。”

“你……”

周文望气得胡子乱颤:“急功近利!斯文扫地!”

“咳咳……”

钱有德已在门外偷听了片刻,同样震惊于李彦教法的简单粗暴。

但是他有效果啊!

钱有德早年是读过些书的,眼看着儿子在他的步步引导下,成功破题。

心里的疑虑也渐渐打消。

如今见双方争吵起来,忙进来调和。

“周先生,”钱有德拱手道,“修身、齐家,自然是没错的。”

“不过李先生说的也在理,当务之急,还是让丰哥儿先考中。”

“好好好。”

周文望气抖冷。

“那老夫就拭目以待。”

撂下这句话,就气呼呼的一拂衣袖,扭过了头,不再理会。

他倒要看看,这般忤逆圣贤的法子,到时候能教出个什么!

“接下来是承题……”李彦坦然自若,继续往下讲。

钱有德见事情平息,松了一口气。

他才不管什么斯文不斯文,有效果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