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铁心从门柱上直起身,走到杨康面前,接过枪。
“爹给你走一遍。”他说,“不是让你学招式,是让你看,杨家枪,到底长什么样。”
杨铁心站在院子中央,左手握枪杆中段,右手虚扶枪尾,枪尖斜斜指着地面。
他没有急着动。
“杨家枪起势,不叫起势,叫‘立’。”
他右脚往后退了半步,不丁不八地站着,就这么一站,杨康觉得父亲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方才那个佝偻着背、走路拖沓的人不见了。站在月光下的,是一杆枪。
“你看爹的脚。”
杨康低头看。父亲的左脚尖正对着前方,右脚尖斜着朝外,两脚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肩宽。
他的重心不是平均落在两只脚上的,前脚三成,后脚七成。
“前脚管探,后脚管稳。探出去够不着,收回来摔不倒。”
杨铁心的膝盖微微弯曲,那弯曲的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这么一弯,他整个人像是往地里扎了根。
“膝盖松了,力才能从脚底上来。膝盖一僵,力就断在膝盖上了。”
他的腰挺着,不是那种刻意的挺,是自然而然——枪是直的,人就是直的。
“看爹的手。”
杨康看向他的手。父亲的左手握在枪杆中段偏下的位置,四指并拢,拇指张开,掌心不是实实地贴着枪杆,而是虚虚地含着,像是握着一根蜡烛,不能掉,也不能碎。
“握枪不用死力气,你把枪攥死了,枪就不听你的了。得给它留口气,让它自己活过来。”
右手虚扶着枪尾,不是握,是托,五个手指散开,像托着一碗水。
“右手是活的,枪往哪儿走,手就跟到哪儿,你不能替枪拿主意,你得听枪的。”
杨铁心深吸了一口气。
“看好了。”
他的右脚猛地蹬地,那一蹬的力道从脚底传上来,经过膝盖、大腿、胯骨、腰杆、脊梁、肩膀、手肘、手腕,一路传到枪尖上。
枪尖从地面弹起来。
不是挑,不是撩,是“弹”,像竹子被压弯了突然松开,枪尖自己跳起来的。那一下又快又脆,月光在枪尖上炸开,像溅起一朵银花。
枪弹到半空,杨铁心的右手往前一推,枪杆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枪尖画出一个碗口大的圆。
“这一下叫‘圆’。不是为了好看,敌人的兵器碰上来,你用这个圆把他带偏。圆越小越好,越小越不费力。”
枪尖的圆画完,正好转到正前方。
杨铁心左脚往前迈了一步,前脚掌先落地,然后脚跟踩实,与此同时,右手从托变推,左手从握变扣,枪尖笔直地刺了出去。
这一枪不快。
杨康清清楚楚地看见枪尖从起点到终点的每一条轨迹,笔直的一条线,没有任何抖动,像是枪尖在空气里划开了一道缝。
枪刺到尽头的时候,杨铁心的左手刚好停在自己腰侧,右手伸直了,枪杆和手臂成一条直线,他的前脚弓着,后脚蹬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一枪叫‘刺’。杨家枪的刺,不光是手的事,脚蹬、腰转、肩送、手推,四个劲合在一块儿,才是刺。”
他收枪。不是直接抽回来,右手一松,左手一拉,枪杆擦着他的掌心往后滑,枪尖顺着来的那条线原路退回。收回来的时候,枪尖还是指着前方,没有偏。
“收比刺难。刺出去力是往外走的,收回来力是往回走的。你收枪的时候枪尖偏了,说明你的力在路上断了。”
杨铁心把枪竖在地上,拄着枪杆喘了口气。就这几下,他的额头已经见汗了。
“爹……”杨康想上前。
“别动。”杨铁心抬手制止他,“还没完。”
他歇了几息,重新把枪端起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变了。枪尖不再往前刺,而是往右下方一压,然后猛地往上挑。那一挑的力道很大,枪杆弯出一道弧线,枪尖带着风声从地面扫到半空。
“这叫‘挑’。下三路的敌人,用挑。枪尖从下往上走,走的是弧线。弧线比直线长,但力道大——你把枪杆压弯了,它弹起来的劲,比你胳膊的劲大。”
枪挑到最高点,他没有停,手腕一翻,枪尖从上往下劈下来。
不是砍,是劈,枪杆抡圆了,像一根铁棍,带着全身的重量往下砸。
“这叫‘劈’。上三路的敌人,用劈。劈的时候不是胳膊使劲,是腰使劲。你用胳膊劈,劈到一半就没劲了。用腰劈,腰一转,全身的劲都跟着走。”
劈到半空,他忽然变招。枪尖不往下走了,往左一横,枪杆平平地扫出去。
“这叫‘扫’。两边来的敌人,用扫。扫的时候重心要低,脚要踩实,你重心高了,扫出去自己先倒。”
他把枪收回来,枪尖点地,站定了。
一套枪法走完,杨铁心喘得很厉害。他的胸口起伏着,额头的汗顺着皱纹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杨康上前一步扶住他:“爹,歇一歇。”
杨铁心摆摆手,把枪拄在地上撑着自己。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了?”
杨康想了想:“刺、挑、劈、扫……还有那个圆。”
杨铁心摇头:“不是招式。招式你丘师父教过你,比爹的漂亮。爹要你看的不是这些。”
他抬起头,看着杨康。
“你看清楚的是,爹这条腿。”
杨康一怔。
杨铁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刚才那一趟枪走下来,他的左腿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那条断过的腿撑不住这样的发力。
“看见了吗?爹的枪,是从这条腿上漏了劲的。你看爹刺那一枪,右脚蹬地,力道传上来,走到左腿的时候,断了一下。因为爹这条腿不敢吃劲,所以力道打了个折扣。”
他拍了拍左腿。
“可爹的枪尖没偏。你知道为什么?”
杨康摇头。
“因为爹知道自己的劲在哪儿断的。”杨铁心把枪竖起来,“你知道劲在哪儿断,就能在断的地方给它续上。腿的劲断了,腰就多使一分。腰的劲不够了,肩膀就多送一寸。哪儿漏了,从哪儿补上。”
他把枪递给杨康。
“现在你来演示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