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席宴(1 / 1)

待几个年轻人来到族长家,灶火早已烧起来了。

杨老夫人亲自掌勺,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锅铲翻得呼呼响。

她是个利落人,五十多岁的人了,手脚很是利索,葱花刚喊出口,姜末就到眼前。

几个年轻媳妇手忙脚乱地递东西。

杨铁花也已经在切菜了,案板剁得笃笃响,刀工利落得很,她一边切一边跟旁边的人唠:“铁心哥小时候就爱吃红烧肉,我娘说了的,今晚得多做点。”

旁边媳妇笑问:“花姐,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杨铁花头也不抬:“我娘就是铁心叔的堂嫂!一家人!”

另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压低声音凑过来:“那个康弟长得真俊啊”

杨铁花一刀剁下去,案板上的萝卜应声裂开:“想都别想,也不燥的荒,人家念慈妹子在那儿呢,你看不出来?”

几个媳妇捂嘴笑,被杨老夫人一瞪,又赶紧低头干活。

包惜弱在边上坐不住,想帮忙。

杨老夫人一把按住她:“你老实坐着!你身子骨还没养好呢,凑什么热闹?”

包惜弱只好坐着,看这些人忙前忙后。

有人从家里搬来板凳,有人抱来碗筷,有人拎着一串红辣椒往灶台上一挂。

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门口挂了十几盏灯笼,照得亮堂堂的。

四张八仙桌拼成一长溜,上面摆满了菜

红烧肉油亮亮的,颤颤巍巍堆在碗里;清蒸鱼上铺着葱丝姜末,热气腾腾。

炖鸡的汤金黄浓稠,飘着几颗红枣;炒腊肉肥瘦相间,油滋滋地冒着泡。

凉拌黄瓜拍碎了拌蒜泥,酸辣味直冲鼻子;花生米炸得焦黄,撒了细盐。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样都堆得冒尖。

杨德望坐在主位,把杨铁心一家安排在身边。

他站起来,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端起酒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我高兴,十六年了,铁心回来了,还带回了惜弱、康儿、念慈,杨家,圆满了。”

他举起碗:“来,先敬祖宗,再敬铁心一家。喝!”

众人齐齐举碗。

大人喝酒,孩子喝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呛得直咳嗽,大人笑骂,孩子抹嘴,乱成一团。

杨铁心端着碗,手在抖。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杨德望按住了:“别说话。喝酒。”

杨铁心一口闷了,眼泪跟着酒一起下来。

酒过三巡,气氛就松快了。

杨德望开始给杨康介绍在坐的诸位叔叔伯伯,但不是什么正襟危坐地介绍,是边吃边聊,随性得很。

他先指了指对面的杨崇义:“康儿,你大堂伯杨崇义,今天白天你见过的,咱们杨家的账都是他管,抠得很。”

杨崇义筷子一顿:“爹,当着孩子面,给我留点面子。”

杨崇义看了杨康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杨康:“拿着!见面礼。”

杨康双手接过:“谢谢大堂伯。”

杨崇义“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菜。

正说着,坐在旁边的杨崇信开口,

“好小子!听说下午练武场比武,你赢了镇康,枪法使的不错”

杨康讪讪笑道:“侥幸而已。”

杨崇信哈哈大笑:“杨家儿女没有孬种!改天康儿再跟振康比一场,我也去看看!”

远处杨镇康立刻站起来喊:“爹!我现在就能比!”

“坐下!”杨崇信一瞪眼,“吃饭呢!急什么?”

少年悻悻坐下,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筷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动一下。

杨崇信端起碗:“来,跟二伯干了这碗!”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杨康辣得嗓子冒火,硬撑着没咳,杨崇信却跟喝水似的,抹了把嘴又去夹菜了。

一个笑眯眯的中年人端着碗汤凑过来,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康儿,我是你三堂伯杨崇德。”

他上下打量杨康,笑呵呵地说:“以后想在村里做什么?种地?打猎?做买卖?三伯路子广,都能帮你。”

杨德望又领着杨康走到一个气质清瘦的中年人面前。这人穿着虽也是粗布衣裳,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一直安静地坐着,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杨康。

“这是你四叔杨崇礼,管祭祀的。”

杨崇礼站起来,看着杨康,眼眶微微泛红。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

“《杨氏祭仪》,你收着。”

杨康双手接过,郑重鞠了一躬:“谢四叔。”

杨崇礼点点头,端起茶杯:“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杯沿相碰,清脆一声响。

一个戴着方巾的中年人走过来。

“康儿,我是你五叔杨崇智,学堂的教书先生。”

他上下打量杨康,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

那双手有握枪的茧子,也有握笔的茧子。

“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都读过一些,也读史。”

杨崇智眼睛一亮:“哦?《史记》读到哪儿了?”

“《刺客列传》。”

“最喜欢哪一篇?”

杨康想了想:“《项羽本纪》。”

杨崇智笑了:“为什么?”

杨康沉默了一瞬:“力拔山兮气盖世,可惜……不肯过江东。”

“康儿在哪儿?让六叔看看!”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膀大腰圆,走路带风,他一把攥住杨康的手腕,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捏了捏肩膀和手臂。

“行!是块料子!”

杨德望在旁边笑:“这是你六叔杨崇勇。一身蛮力。”

杨崇勇不乐意了:“叔,什么叫蛮力?这叫功夫!”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裹的,磨得油光发亮。“拿着。防身用。”

杨康双手接过,抽刀一看,刃口极好,寒光凛凛。

杨崇勇拍拍他肩膀:“刀法不会来找六叔,免费教!”

远处传来振勇的声音:“六叔!我找你学刀你都不肯教!”

杨崇勇头也不回:“你那枪法都没练明白呢,学什么刀?贪多嚼不烂!”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

杨铁心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忽然哭了。

不是默默地流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

杨崇德笑着打哈哈:“铁心这是高兴的!来来来,喝酒喝酒!”但他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哑。

杨康坐在父亲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父亲背上,轻轻拍了拍。

杨铁心端起杨德望倒的那碗酒,一口喝完,哑着嗓子说:“叔,我没事。我就是……就是高兴。”

杨德望点点头:“高兴就好。以后年年高兴。”

夜深了,酒席快散了。

杨德望站起来,端着酒碗,环顾四周。

“康儿。”

杨康站起来。

杨德望指了指杨崇义:“你大堂伯的算盘,你二堂伯的刀,你三堂伯的人情。”

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族人:

“是所有人拧成一股绳,这才是家。”

杨康站在那里,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端起酒碗,对着所有人,一字一句:

“康儿记住了。”

一饮而尽。

酒席散了。

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三三两两地回家,灯笼还亮着几盏,照着满地的瓜子壳和酒渍。

杨康扶着微醺的杨铁心往家走,包惜弱和穆念慈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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