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天墟的提问(1 / 1)

影子就那么站着。

不对,不是影子。

是个人。

但又不是人。

林渊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外面看着还在,里头什么都没了。

这种感觉很怪,但林渊就是能感觉到。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心里装得太满,所以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空的。

饕餮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难得地带了几分凝重:“小心点,他很强。”

林渊没回话。

他当然知道强。

那股气息,从那个模糊的轮廓里散发出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外涌。周围的圣域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有人甚至在发抖。龙骁站在不远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但硬是咬着牙没往后退一步。

但林渊没退。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月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围安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渊都快忘了时间。

那影子忽然动了动。

就轻轻一动,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颤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奇怪,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明明很轻,却让人觉得震得耳膜发疼。

“你来了。”

林渊点头。

“我来了。”

影子问:“你知道我是谁?”

林渊说:“天墟。”

影子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知道我要来?”

林渊说:“知道。”

影子问:“谁告诉你的?”

林渊说:“饕餮。”

影子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饕餮那小子,还活着?”

林渊说:“死了。”

影子愣了一下。

林渊说:“我杀的。”

这话说出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住了。

杀饕餮?

杀那个活了上万年的上古凶兽?

这人是谁?

但影子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枯叶的声音。但听着,却让人心里发寒。

“有意思。”

他看着林渊,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

“你杀了他,他还告诉你我要来?”

林渊说:“他死之前说的。”

影子问:“他说什么?”

林渊想了想,说:“他说你活了五万年,比我活得还久。他说你要醒了。”

影子点头。

“还有呢?”

林渊说:“他说你心里空了。”

影子愣住了。

林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说你把什么都吃空了,心里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下一个空壳。”

这话说出来,影子的轮廓明显颤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然后他忽然问:“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林渊想了想,说:“对,也不对。”

影子看着他。

林渊说:“你心里不是空的。”

影子问:“那是什么?”

林渊说:“是怕。”

这两个字说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怕?

天墟会怕?

开什么玩笑?

但林渊就那么站着,认真地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的认真和笃定。

他说:“你怕再在乎什么,因为你在乎过的人死了。你怕再动心,因为动过的心碎了。所以你把自己封起来,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但你骗不了自己。”

影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的月亮都移了位置。

久到龙骁开始担心,往前走了半步。

但林渊抬手,制止了他。

他就那么等着。

终于,那影子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周围的人全都往后退了好几步。那股气息太强了,压得人骨头都疼,有人甚至直接坐到了地上。

但林渊没退。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天墟走到他面前。

两人面对面。

距离不到一米。

天墟的轮廓,终于清晰了一点。

林渊看见了一张脸。

很老,很老的脸。

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脸。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头发白了,眉毛也白了,连睫毛都是白的。

但眼睛很亮。

亮得吓人。

那双眼睛盯着林渊,看了很久很久。

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又像是在看一个希望。

然后天墟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渊说:“林渊。”

天墟点头。

“林渊。”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忽然问:“你怕死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

龙骁在后面喊:“林渊,别回答他!”

但林渊没理。

他想了想,说:“怕。”

天墟问:“为什么怕?”

林渊说:“因为有人等我回家。”

天墟愣了一下。

“有人等你回家?”

林渊点头。

天墟问:“谁?”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唐灵站在那儿。

她挺着大肚子,站在人群里。月光照在她脸上,有点白,但眼睛很亮。她就那么看着林渊,一动不动。

看见林渊回头,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林渊也笑了。

他转回头,看着天墟。

“我老婆。”

天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着唐灵,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她肚子里有孩子?”

林渊点头。

天墟问:“你的?”

林渊说:“废话。”

天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什么感觉?”

林渊愣了一下。

天墟说:“知道自己要当爹了,什么感觉?”

林渊想了想,说:“害怕。”

天墟看着他。

林渊说:“怕自己当不好爹。怕自己保护不了他们。怕有一天,他们也会离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天墟问:“那你还生?”

林渊笑了。

“不生怎么知道?”

天墟愣住了。

林渊说:“害怕归害怕,但不能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做。”

他看着天墟,认真地说:“你活了五万年,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天墟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移了一段距离。

久到林渊的腿都站得有点酸。

然后他忽然说:“我不懂。”

林渊看着他。

天墟说:“五万年来,我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战争、和平、兴盛、衰亡。我看过无数人出生,看过无数人死去。但我从来没懂过,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了别人去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你能告诉我吗?”

林渊想了想,说:“因为在乎。”

天墟问:“在乎是什么?”

林渊说:“就是把一个人,看得比自己重要。”

天墟问:“为什么?”

林渊说:“没有为什么。”

天墟愣了一下。

林渊说:“感情这种东西,不讲道理。你在乎一个人,就是在乎了。不需要理由,也没法解释。”

他看着天墟,说:“就像你,活了五万年,见过那么多人,总有一个,让你觉得特别吧?”

天墟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林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忽然说:“有。”

林渊看着他。

天墟说:“三万年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一个人。”

“她死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天墟的轮廓明显又模糊了一些。

林渊没说话。

天墟说:“她死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心里不是空的。”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会疼。”

林渊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活了五万年。

比整个华夏文明的历史还长。

但最后,心里留下的,只有疼。

他想了想,说:“她死了,但她在你心里活着。”

天墟抬起头,看着他。

林渊说:“你刚才说,想起她的时候,心里会疼。那就是她在你心里的证明。”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只要你还记得她,她就没有真正死。”

天墟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水波。

又像是光。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

久到那道裂缝里的光,开始慢慢暗下去。

天墟忽然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三万年了。”

他说。

声音沙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三万年了,我一直以为她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原来她一直在。”

林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五万年。

活了五万年,最后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念想。

天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但和他之前那种空洞的笑不一样。

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他看着林渊,说:“谢谢你。”

林渊愣了一下。

天墟说:“我该走了。”

林渊问:“去哪儿?”

天墟说:“去找她。”

林渊愣住了。

天墟说:“你说得对,只要我记得她,她就没有真正死。那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我。”

他看着天空,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

“我要去找她。”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还会回来吗?”

天墟想了想,说:“可能吧。”

他看着林渊,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温和。

“等我找到她,带她一起来看你。”

林渊也笑了。

“好。”

天墟转身,走向裂缝。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对了,饕餮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渊等着。

天墟说:“他说,谢谢你。”

林渊愣住了。

天墟说:“谢谢你让他明白,什么是牵挂。”

说完,他跨进裂缝。

那道强光,越来越暗。

裂缝,慢慢合上。

最后,天空恢复了正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裂缝。

风吹过,有点凉。

他忽然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饕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感慨。

“他走了。”

林渊点头。

饕餮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林渊问:“你失望吗?”

饕餮想了想,说:“不失望。”

它顿了顿,说:“挺好。”

林渊笑了。

他转身,看向远处。

唐灵还站在那儿。

月光下,她挺着大肚子,站在人群里。周围的人都在慢慢散去,只有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他。

看见他转身,她笑了。

笑得眼眶都红了。

林渊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

唐灵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回来了?”

林渊点头。

唐灵伸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很紧。

林渊也抱住她。

周围,龙骁他们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过了好一会儿,龙骁才开口。

“就这么……结束了?”

林渊头也不回,说:“不然呢?”

龙骁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行吧,回家睡觉。”

周围的人也都笑了。

有人小声说:“吓死我了,还以为要打呢。”

有人说:“不打最好,我还没吃早饭呢。”

人群渐渐散去。

林渊和唐灵还站在那儿,抱着。

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