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清晨六点,尘外居。
张矛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老城区慢慢醒来。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冒起热气,刘大爷的修鞋摊摆好了,王阿姨拎着菜篮子路过,扯着嗓子跟谁打招呼。远处CBD的高楼在晨光里泛着金色,一切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一年,他每天早晚打坐不辍,内丹功夫又进了一步,虽然还没突破炼炁化神,但已经摸到了门槛。师父说,快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张哥,早。”
小静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窗边的桌上。她十七岁,个子长高了一截,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眼神比同龄人沉静。这一年她跟着张矛学道,每天早起打坐,晚上写日记,已经能静下一炷香了。
“今天的功课做了?”张矛接过茶。
“做了。”小静点头,“打坐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点什么。”
张矛看着她:“看到什么?”
“一个地方,黑黑的,有很多符咒。中间有块大水晶,水晶里好像有个人。”小静描述着,“那个人穿着红衣服,闭着眼睛,但我觉得他在看我。”
张矛的手顿了顿。
那是龙虎山禁地。那是厉无血。
他从来没跟小静详细说过那里的事。
“以后打坐的时候,别往那儿看。”张矛说,“有些东西,看了不好。”
小静点点头,没问为什么。她这一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楼下传来周茂生的声音:“张矛,下来吃饭!”
早饭是豆浆油条,刘大爷送来的。张元清坐在主位,气色比一年前好多了。张元化坐他旁边,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但脸上的阴郁少了许多。周茂生一边吃一边翻着手机,忽然“嗯”了一声。
“怎么了?”张矛问。
“老徐发消息,说最近有几起命案。”周茂生把手机递过来,“死的人,都跟邪修有点关系。”
张矛接过手机看了看。三个死者,两个是曾经在江湖上跑单帮的野道士,一个是被逐出师门的弃徒。死法都一样——浑身干枯,像被抽干了生机。
“血云楼?”张元化问。
周茂生点头:“很像他们的手法。但这一年他们一直没动静,怎么突然又出来了?”
张元清放下筷子:“可能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张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龙虎山封印的事。
一年来,他每个月都和青阳道长通一次电话,了解封印的情况。前几个月都还好,但从上个月开始,青阳说封印有些松动,水晶上的裂纹又开始变深。
清微剑还在那里镇着,但似乎撑不了太久了。
门外传来汽车声。很快,郑明诚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郑国栋。
一年过去,郑明诚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他不再穿那身刻板的公务员制服,而是换了休闲夹克,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许多。他调到文物局新成立的“特殊文化遗产科”,专门处理那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
郑国栋更是成了尘外居的常客。他每周都来,跟张元清喝茶聊天,从《道德经》聊到《庄子》,从道教史聊到现代哲学。他的世界观碎了,但他在废墟上重建了一个更大的。
“张矛,老徐那边的事你知道了?”郑明诚坐下就问。
张矛点头。
“我查了一下那三个人的底细。”郑明诚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认识同一个人。”
他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长相普通,穿着灰色夹克,站在一个工地门口。
“这个人叫赵四,是个包工头,但暗中替邪修介绍活儿。那三个死者,都是他介绍给一个神秘买主的。”郑明诚说,“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法和那三个人一样。”
张矛看着那张照片,眉头皱起来。
“神秘买主有线索吗?”
郑明诚摇头:“赵四做事很小心,从不留记录。但据他的手下说,那个买主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个子很高,总是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张元清忽然开口:“鬼手无常。”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茂生点头:“有可能。他一年没露面,现在突然出现,恐怕是……”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封印快撑不住了。
手机响了。张矛看了一眼,是青阳道长打来的。
“张矛。”青阳的声音很疲惫,“封印的情况不太好。你得来一趟。”
“我明天就到。”
挂了电话,张矛看向师父。
张元清点点头:“我跟你去。”
张元化站起来:“我也——”
“你留下。”张元清看着他,“尘外居需要人守着。万一鬼手无常的目标是这里呢?”
张元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静跑去开门,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穿着龙虎山的灰色道袍,眉清目秀,笑眯眯的。
“请问,张矛张师兄在吗?”
张矛走过去:“我是。”
年轻人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我是龙虎山青阳师叔座下弟子,叫明心。师叔让我来送信,顺便接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张矛。
张矛拆开,确实是青阳的笔迹,大意是封印情况紧急,请张矛尽快前往,并让明心一路随行,有个照应。
张矛看向明心。年轻人站得笔直,目光清澈,看不出什么异常。
“辛苦了。”张矛说,“我们明天出发,你今晚住这儿?”
明心点头:“多谢张师兄。”
晚上,尘外居。
明心被安排住在楼下的小房间里。张矛躺在二楼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摸着手腕上的银镯——李婶留下的,说能挡一次灾。李婶回茅山快一年了,偶尔打电话来,说掌教的身体一直没好,她得留在那边照应。
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
张矛坐起来,屏息细听。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碰到桌子,又迅速停住。他起身,轻手轻脚下楼。
楼下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一片朦胧。他走到小房间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得很沉。
他又在店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正要上楼,忽然看到茶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他打开,借着月光看。上面只有两个字:“小心。”
是张元化的笔迹。
张矛心里一紧,看向小房间的门。门关着,一切正常。
他回到楼上,把那纸条烧掉。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张矛、张元清、明心三人出发前往龙虎山。
高铁上,明心坐在张矛旁边,一路上都很安静,偶尔看看窗外的风景,偶尔低头翻看手机。张矛注意到他的手很白,修长,不像常年干粗活的。
“明心,你入龙虎山几年了?”张矛问。
明心抬起头,笑了笑:“三年了。”
“三年就能被青阳师叔派出来办事,不错啊。”
明心谦虚地摇头:“是师叔抬爱。”
张元清坐在对面,闭目养神,一句话没说。
下午三点,列车抵达鹰潭北站。龙虎山派了车来接,一路开到青云别院。
青阳道长站在门口迎接。他的伤早好了,但脸色还有些苍白,看到张矛,勉强笑了笑。
“来了。”
张矛点头,跟着他进去。
落座后,青阳直接进入正题:“封印的情况,比我想的严重。”
他拿出一张照片,是禁地深处那块水晶的近距离拍摄。水晶上的裂纹比一年前多了好几条,有些已经快延伸到中央。
“清微剑还在镇着,但剑气在减弱。”青阳说,“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撑两个月。”
张矛看向师父。
张元清沉思了一会儿,说:“有没有办法请三派掌门出手?”
青阳苦笑:“龙虎山天师闭关的地方,我们进不去。茅山掌教去年冬天过世了,新掌教刚刚继位,还没坐稳。阁皂山那边倒是愿意帮忙,但独木难支。”
屋里陷入沉默。
明心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张矛忽然问:“能不能用其他法器辅助清微剑?”
青阳摇头:“试过了。我们龙虎山的镇山法器也放进去几件,但效果不大。清微剑是你师祖亲手炼的,专克厉无血的邪气,其他的都不如它。”
张矛咬了咬牙。
张元清站起来:“先进去看看再说。”
青阳点头,带路前往禁地。
傍晚,禁地入口。
老道士还是坐在那里,须发更白了。他看了张矛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一行人进去。
穿过熟悉的甬道,经过一间间石室,来到第十三间。再往下,走过长长的台阶,来到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水晶还在那里。清微剑悬在水晶上方三尺,剑身的光芒比一年前暗淡了许多。水晶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有些地方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
张矛盯着那个人影,那种心悸的感觉又来了。
那个人影,似乎在动。
不,不是似乎。
他分明看到,厉无血的嘴唇,在微微翕动。
像是……在说什么。
“师父!”张矛指着水晶,“他在动!”
张元清和青阳同时看过去。水晶里,一切如常。
“你看到什么了?”张元清问。
张矛张了张嘴,想描述,但那一瞬间的影像已经消失。水晶里,只有那个被封着的人,一动不动。
“可能是我眼花了。”他说。
张元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青阳走到水晶前,伸手感应了一下,脸色凝重。
“剑气减弱的速度比我想的快。最多一个月,清微剑就镇不住了。”
一个月。
张矛攥紧拳头。
身后,明心的目光落在那块水晶上,又很快移开。
没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晚上,青云别院。
张矛坐在房间里,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一幕。厉无血的嘴唇在动——那是幻觉吗?还是……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明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张师兄,睡不着?”他把茶放在桌上,“青阳师叔让我给你送杯安神茶。”
张矛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明心。
“谢谢。”
明心在椅子上坐下,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师兄,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张矛看着他:“说。”
“清微剑是你们清微派的镇派之宝,对不对?”
张矛点头。
“那如果清微剑一直留在这儿,你们清微派就没有镇派法器了。”明心看着他,“你不心疼?”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说:“心疼。但没办法。剑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明心点点头,站起来。
“张师兄是个明白人。”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如果去禁地,最好多带几个人。”
张矛一愣:“为什么?”
明心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地方,有点阴。”
他推门出去。
张矛盯着那杯茶,很久没动。
第二天一早,青阳急匆匆地敲门。
“张矛!出事了!”
张矛翻身起来:“怎么了?”
“禁地的封印,昨晚又裂了一道。”青阳的脸色很难看,“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一个月。”
张矛穿好衣服,和张元清一起赶往禁地。
明心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再次站在水晶前,张矛清楚地看到,水晶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中央。那道裂纹比其他的都深,几乎快穿透了。
清微剑的光芒更加暗淡。
张元清伸手感应了一下,脸色凝重。
“有人在里面往外推。”
张矛心里一寒。
“你是说,厉无血在主动冲击封印?”
张元清点头。
“他感觉到了什么。”
青阳问:“感觉到什么?”
张元清看向张矛。
“感觉到了清微派掌门来了。”
张矛愣住。
张元清的声音很低:“厉无血当年和你师祖交过手,他知道清微派的功法气息。你来了,他感应到了,以为有机会。”
张矛看着水晶里的人影,那模糊的面容似乎又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明心昨晚的话——“那个地方,有点阴”。
明心。
他猛地回头,找明心的身影。
明心站在最后面,靠着石壁,正看着他。
看到张矛的目光,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像是……另一个人。
张矛的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空的,清微剑不在。
“师父。”他压低声音,“那个明心,有问题。”
张元清的目光扫过去,也察觉到了不对。
但明心已经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张掌门好眼力。”他说,声音也变了,变得沙哑,像砂纸磨石头,“可惜,晚了。”
他抬手,脸上的皮肤开始扭曲。那张年轻的脸像面具一样皱起来,然后整个剥落,露出另一张脸。
惨白的皮肤,深陷的眼眶,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鬼手无常。
“一年不见。”他说,“想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