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六章 几幅颜色(1 / 1)

空袭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

日机的轰鸣消失在东南方。

天空渐渐安静下来,只留下纵横交错的硝烟轨迹,和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焦糊与钢铁灼烧的气味。

“好了,走吧,天上暂时没事了,地上和地下的事,还得我们做。”

马晓光对胖子和娜塔莎轻声道。

三人乘车下山,坐上轮渡回到了汉口。

轿车沿着鄱阳街向西,经过景明大楼时,娜塔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熟悉的窗户。

午后的阳光正好,窗帘紧拉着,看不到任何迹象。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巴公房子很快到了,确认安全之后,胖子从副驾驶下来,帮娜塔莎打开了车门。

“杰克……再见。”

娜塔莎迟疑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最平常的道别。

她下了车,径直走进了巴公房子。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的泪水会马上流下来……

“大毛小娘皮不对劲啊?”

一坐上车,胖子就冲马晓光嘀咕道。

“看到了,这你不用管,搞好金老板和郝里浦那条线。”

马晓光戏谑一笑,冲胖子说道。

“哎,少爷,你说那个大毛小娘皮会不会对戴英那个什么弗动了春心?不能够啊……要说少爷你比他英俊,而且有钱!”

胖子摸着圆润地下巴,转着眼珠子,还是忍不住继续八卦道。

“你个死胖子,你信不信,我马上下车给女特务拍电报,让她把阿香给你送过来!”

“少爷!我错了……你老人家大人有大量……”

在不断地八卦和扯淡中,马晓光把胖子送回了永*康里。

……

次日傍晚。

夕阳给大火路涂上了一层金红色。

还是洪发茶馆后院。

这次的赌场老板郝里浦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

“按上次说好的,十天后,汉口码头,汉斯国瑞康号,就看兄弟你的了。”

郝里浦脸上的笑意出奇的浓。

“咳……招胖爷我是接了,可也不能老子一个人去……”

胖子灌下一大口花茶,翻着白眼道。

“那是,那是,眼前这几位,包括在下都听乾述兄弟你的。”

郝里浦连连点头,右手画了个圈,豪气地示意道。

眼前还有四个人。

圆脸络腮胡——上次在后院见过,金老板的跟班。

鱼泡眼、哭丧脸、瘦子一脸肃穆,像是瞻仰遗容一般,立在眼前……

“我说郝老板,你这是寿星老头吃砒霜——嫌命长啊?”

“就这几幅颜色,歪瓜裂枣,要去劫礼和洋行的货?”

“这是胖爷我看错了?还是这几位有神通?”

“老子现在知道监狱戒备森严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进去了……”

胖子抓起茶碗,一饮而尽,摇着脑袋,不住感叹道。

“不是还有兄弟你吗?”

郝里浦尬笑着给胖子斟满茶碗说道。

“咳……要说胖爷我一个人打十个,那是没问题,问题是对方有枪……”

胖子干咳一声,又端起茶碗润了一下嗓子说道。

“乾述兄弟无论情报还是身手,那都是一等一的……哥哥我相信你。”

郝里浦在胖子对面坐下,谄笑着说道。

“对,上头说了,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圆脸络腮胡牛眼一瞪,语气冰冷地说道。

郝里浦赶紧接话道:“对……啊,不,兄弟不必多虑,哥哥我在江湖上还是有些门道,你盘一下,需要多少人,给哥哥说,保证到把……”

“那……你得再摇个十来个人,不说其他的,搬货总得要人吧?先说好,搬货扫底这些事胖爷我可不干。”

胖子闻言,也只得点头,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扬长而去。

其实胖子并未走远,离开洪发茶馆之后他就进了不远处的“隆兴杂货铺”。

这是军统江城区新设立的监视点。

在里面他也没做别的,只是改了一身装扮。

满是汗臭的礼帽扔下,换上了草帽。

洋服外套也换下了,改成了灰布单褂。

身上多了一个褡裢,手上拿上一个拨浪鼓。

脸色抹得黝黑,又加上一圈络腮胡。

鞋子也换成了布鞋。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是同一个人。

胖子换装不久就看到圆脸络腮胡从洪发茶馆里走了出来。

圆脸络腮胡低着头,快步地往前走。

不时地停下,或有意无意地看看路边的店铺,或有事没事地左顾右盼……

胖子根本没管他,手里的拨浪鼓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遇到问价的也是好言好语,居然还卖了五个铜子。

铜子收好,圆脸络腮胡已经消失在街角。

胖子没有跟过去,而是继续摇着拨浪鼓,继续吆喝着:“针头线脑,泥人糖画……”

他就这么大喇喇地走出了大火路。

圆脸络腮胡的脑袋从街角伸了出来。

确认没有跟踪后,他跳上了一辆黄包车。

在车上他转头仔细看了身后。

没有发现有人跟踪。

络腮胡舒了一口气,靠在了黄包车坐垫上。

黄包车也出了大火路,一路狂奔。

二十分钟后来到了汉口一元街。

黄昏阳光从树木的叶隙漏下来,在青石路面上洒上了炭火的红色。

街道不宽,两旁的洋楼却是有些年头——汉斯国领事馆的廊柱还撑着从前的威风。斜对面那栋二层红砖楼,门口挂了块木牌,漆字有些剥落了,凑近了才看清是“汉口第一临时保育院”几个字。

楼下的铁栅门半敞着,几个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年轻女人正往里头搬东西,大约是募来的旧衣。

巷口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们蹲在车边抽烟等客。

保育院的旁边,有个院子里,里面有一栋二层砖楼,灰色外墙。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有七个字:

“鄂省妇女救助会”

络腮胡付了车钱,左右观察了一下,走进了院子。

看着络腮胡消失的背景,刚才的车夫没有和同行们一起在保育院门口等客,而是转进一条后巷。

这里有一个茶馆。

茶馆门口停着一辆邮政局的自行车。

柜台上是一部电话。

“兄弟,不用打电话了……我都看到了。”

说话的是胖子,此时他满身大汗,身上还是刚才货郎的装扮,脑袋上却戴着一顶邮差的帽子。

胖子一边说话,一边把邮差的制服塞进货郎的褡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