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袭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
日机的轰鸣消失在东南方。
天空渐渐安静下来,只留下纵横交错的硝烟轨迹,和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焦糊与钢铁灼烧的气味。
“好了,走吧,天上暂时没事了,地上和地下的事,还得我们做。”
马晓光对胖子和娜塔莎轻声道。
三人乘车下山,坐上轮渡回到了汉口。
轿车沿着鄱阳街向西,经过景明大楼时,娜塔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熟悉的窗户。
午后的阳光正好,窗帘紧拉着,看不到任何迹象。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巴公房子很快到了,确认安全之后,胖子从副驾驶下来,帮娜塔莎打开了车门。
“杰克……再见。”
娜塔莎迟疑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最平常的道别。
她下了车,径直走进了巴公房子。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的泪水会马上流下来……
“大毛小娘皮不对劲啊?”
一坐上车,胖子就冲马晓光嘀咕道。
“看到了,这你不用管,搞好金老板和郝里浦那条线。”
马晓光戏谑一笑,冲胖子说道。
“哎,少爷,你说那个大毛小娘皮会不会对戴英那个什么弗动了春心?不能够啊……要说少爷你比他英俊,而且有钱!”
胖子摸着圆润地下巴,转着眼珠子,还是忍不住继续八卦道。
“你个死胖子,你信不信,我马上下车给女特务拍电报,让她把阿香给你送过来!”
“少爷!我错了……你老人家大人有大量……”
在不断地八卦和扯淡中,马晓光把胖子送回了永*康里。
……
次日傍晚。
夕阳给大火路涂上了一层金红色。
还是洪发茶馆后院。
这次的赌场老板郝里浦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
“按上次说好的,十天后,汉口码头,汉斯国瑞康号,就看兄弟你的了。”
郝里浦脸上的笑意出奇的浓。
“咳……招胖爷我是接了,可也不能老子一个人去……”
胖子灌下一大口花茶,翻着白眼道。
“那是,那是,眼前这几位,包括在下都听乾述兄弟你的。”
郝里浦连连点头,右手画了个圈,豪气地示意道。
眼前还有四个人。
圆脸络腮胡——上次在后院见过,金老板的跟班。
鱼泡眼、哭丧脸、瘦子一脸肃穆,像是瞻仰遗容一般,立在眼前……
“我说郝老板,你这是寿星老头吃砒霜——嫌命长啊?”
“就这几幅颜色,歪瓜裂枣,要去劫礼和洋行的货?”
“这是胖爷我看错了?还是这几位有神通?”
“老子现在知道监狱戒备森严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进去了……”
胖子抓起茶碗,一饮而尽,摇着脑袋,不住感叹道。
“不是还有兄弟你吗?”
郝里浦尬笑着给胖子斟满茶碗说道。
“咳……要说胖爷我一个人打十个,那是没问题,问题是对方有枪……”
胖子干咳一声,又端起茶碗润了一下嗓子说道。
“乾述兄弟无论情报还是身手,那都是一等一的……哥哥我相信你。”
郝里浦在胖子对面坐下,谄笑着说道。
“对,上头说了,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圆脸络腮胡牛眼一瞪,语气冰冷地说道。
郝里浦赶紧接话道:“对……啊,不,兄弟不必多虑,哥哥我在江湖上还是有些门道,你盘一下,需要多少人,给哥哥说,保证到把……”
“那……你得再摇个十来个人,不说其他的,搬货总得要人吧?先说好,搬货扫底这些事胖爷我可不干。”
胖子闻言,也只得点头,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扬长而去。
其实胖子并未走远,离开洪发茶馆之后他就进了不远处的“隆兴杂货铺”。
这是军统江城区新设立的监视点。
在里面他也没做别的,只是改了一身装扮。
满是汗臭的礼帽扔下,换上了草帽。
洋服外套也换下了,改成了灰布单褂。
身上多了一个褡裢,手上拿上一个拨浪鼓。
脸色抹得黝黑,又加上一圈络腮胡。
鞋子也换成了布鞋。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是同一个人。
胖子换装不久就看到圆脸络腮胡从洪发茶馆里走了出来。
圆脸络腮胡低着头,快步地往前走。
不时地停下,或有意无意地看看路边的店铺,或有事没事地左顾右盼……
胖子根本没管他,手里的拨浪鼓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遇到问价的也是好言好语,居然还卖了五个铜子。
铜子收好,圆脸络腮胡已经消失在街角。
胖子没有跟过去,而是继续摇着拨浪鼓,继续吆喝着:“针头线脑,泥人糖画……”
他就这么大喇喇地走出了大火路。
圆脸络腮胡的脑袋从街角伸了出来。
确认没有跟踪后,他跳上了一辆黄包车。
在车上他转头仔细看了身后。
没有发现有人跟踪。
络腮胡舒了一口气,靠在了黄包车坐垫上。
黄包车也出了大火路,一路狂奔。
二十分钟后来到了汉口一元街。
黄昏阳光从树木的叶隙漏下来,在青石路面上洒上了炭火的红色。
街道不宽,两旁的洋楼却是有些年头——汉斯国领事馆的廊柱还撑着从前的威风。斜对面那栋二层红砖楼,门口挂了块木牌,漆字有些剥落了,凑近了才看清是“汉口第一临时保育院”几个字。
楼下的铁栅门半敞着,几个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年轻女人正往里头搬东西,大约是募来的旧衣。
巷口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们蹲在车边抽烟等客。
保育院的旁边,有个院子里,里面有一栋二层砖楼,灰色外墙。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有七个字:
“鄂省妇女救助会”
络腮胡付了车钱,左右观察了一下,走进了院子。
看着络腮胡消失的背景,刚才的车夫没有和同行们一起在保育院门口等客,而是转进一条后巷。
这里有一个茶馆。
茶馆门口停着一辆邮政局的自行车。
柜台上是一部电话。
“兄弟,不用打电话了……我都看到了。”
说话的是胖子,此时他满身大汗,身上还是刚才货郎的装扮,脑袋上却戴着一顶邮差的帽子。
胖子一边说话,一边把邮差的制服塞进货郎的褡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