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石钟山下的老头儿(1 / 1)

朽木叁天 何必长安某 2758 字 21小时前

从九江出来,我们沿着长江往东走。走了两天,到了湖口。湖口是鄱阳湖入江的地方,水势浩大,站在岸边看,分不清哪里是江水,哪里是湖水,只觉得一片茫茫荡荡,往天边铺过去。

“老头儿,”泥鳅站在岸边,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看,“对面是什么?”

“湖口县。”

“湖口县过去呢?”

“彭泽。”

“陶渊明那个彭泽?”

“对。”

“那我们去吗?”

“你想去?”

泥鳅想了想。“不去也行。他在那儿当了几天的官就走了,没什么好看的。要看就看他在的地方。他种地的地方,他喝酒的地方,他看菊花的地方。当官的地方,不去也罢。”

阿瑶笑了。“你倒是懂他。”

“我跟老头儿学的,”泥鳅说,“老头儿说,看一个人,不要看他风光的时候,要看他一个人的时候。陶渊明一个人的时候,在种地,在喝酒,在看山。那才是他。”

我看着泥鳅。八岁。但他说的话,有些人活八十年也说不出来。

“走吧,”我说,“前面有个地方,叫石钟山。去看看。”

“石钟山?有什么好看的?”

“有石头,有钟声。还有一个老头儿。”

“什么老头儿?”

“一个撑船的老头儿。”

石钟山在湖口县城旁边,不大,但很陡,临着江的一面全是悬崖。悬崖下面有个洞,水拍进去,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敲钟一样。所以叫石钟山。

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西斜,照在江面上,金光闪闪的。山脚下有个小码头,停着几条渔船。一个老头儿坐在码头上补网,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指粗得像萝卜,但很灵活,梭子上下翻飞,网眼一个一个地补。

“老人家,”我走过去,“能借个地方歇歇脚吗?”

老头儿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阿瑶和泥鳅,点了点头。“坐吧。船上有水,自己倒。”

我们在码头上坐下。泥鳅蹲在老头儿旁边,看他补网。

“爷爷,你在补什么?”

“渔网。”

“补了干嘛?”

“明天打鱼。”

“打到的鱼卖吗?”

“卖。不卖吃什么。”

“多少钱一条?”

“看大小。小的几文,大的几十文。”

“有比我还大的吗?”

老头儿笑了。“有。江里有大鱼,比你还大。但大鱼不好抓,网不住,要用钩。”

“你抓过大鱼吗?”

“抓过。年轻的时候抓过一条,这么长——”他张开双臂比了比,“拖上岸的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

“那后来呢?”

“后来卖了。卖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是多少?”

“够买几百斤米。”

泥鳅的眼睛瞪得溜圆。“那你怎么不接着抓?抓一条就够吃一年了。”

老头儿摇了摇头。“大鱼不是天天有的。抓鱼这事儿,跟过日子一样。不能指着运气过。今天有大鱼,明天没有,你就不吃饭了?得指着小鱼过。天天有,天天有,才能过日子。”

泥鳅想了想。“那陶渊明种地也是这样。年年种,年年收。收成好不好另说,但得年年种。”

老头儿的手停了一下。“你认得陶渊明?”

“不认识。但老头儿认得。”泥鳅指了指我。

老头儿看了我一眼。“你认得陶渊明?”

“认得。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老头儿没有吃惊,没有笑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补网。

“一千多年,”他说,“那你也认得苏东坡?”

“认得。”

“苏东坡也来过这里。”

“我知道。他写过《石钟山记》。”

“对,”老头儿放下梭子,看着江面,“他跟他儿子来考察石钟山为什么叫石钟山。划船在江里转了好几天,敲石头,听声音,写了一大篇文章。他走的时候,跟我太爷爷的太爷爷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人家,你这辈子住在石钟山下,知不知道这山为什么叫石钟山?’”

“我太爷爷的太爷爷说:‘不知道。我打了一辈子鱼,只知道什么时候涨水,什么时候退水,什么时候鱼多,什么时候鱼少。山叫什么名字,不耽误我打鱼。’”

“苏东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说得对。名字是给人叫的,山就是山。叫什么,它都在那儿。’”

“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钟山,说了一句诗。”

“什么诗?”

“他说的不是自己写的诗。他说的是李白的。”

泥鳅立刻坐直了。“李白哪句?”

老头儿想了想,慢慢念出来:“‘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泥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诗什么意思?”

“李白的意思是,有人问他为什么住在山里,他笑而不答。桃花落在流水上,悄悄地流走了。这山里别有天地,跟人间不一样。”

“那他为什么不答?”

“因为不用答。住在山里,就是住在山里。不需要理由。”

泥鳅点了点头。“就像老头儿走路。有人问他为什么走路,他也不答。走路就是走路。不需要理由。”

老头儿看着泥鳅,看了好一会儿。“这孩子,像你。”

“不像,”我说,“他比我强。”

老头儿笑了笑,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补网。梭子在手指间翻飞,网眼一个一个地补好。夕阳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江面上,随着波浪一晃一晃的。

“老人家,”我说,“你在这江上打了一辈子鱼?”

“打了一辈子。从小就跟我爹上船。我爹的爹也是打鱼的。往上数,不知道多少代了。”

“有没有想过不打了?”

“不打了干嘛?”他抬头看了看天,“不打鱼,我就不会别的了。就会打鱼。打了六十多年了,手一摸网就知道哪个眼儿破了,一踩船就知道今天风大不大,一看水就知道鱼在哪儿。这些本事,不打鱼就没用了。”

“那你不觉得累吗?”

“累。怎么不累。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老了,腰疼、腿疼、胳膊疼。但累也得打。不打鱼,吃什么?喝水活着?”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再说了,打鱼也不全是累。你看这江——”他指了指远处的江面,“好看不好看?”

江面上金光闪闪的,几条渔船正在收网,船头的渔夫唱着号子,声音在江面上飘。

“好看。”泥鳅说。

“对,好看。我看了六十多年了,还是觉得好看。春天好看,夏天好看,秋天好看,冬天也好看。下雨好看,天晴好看,起风好看,下雪也好看。你觉得好看,就不觉得累了。”

他放下梭子,伸了个懒腰。“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好看吗?好看的山,好看的水,好看的人。有了这些,累点就累点。”

泥鳅站起来,走到江边,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甜的。”

“江水是甜的?”老头儿笑了。

“甜的,”泥鳅坚持说,“你尝尝。”

老头儿摇了摇头,但还是站起来,走到江边,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还真是甜的,”他说,“打了六十多年鱼,头一回喝到甜的。”

他看着泥鳅,目光变得柔和了。“孩子,你叫什么?”

“泥鳅。”

“泥鳅,”老头儿念了一遍,“泥鳅好。泥鳅活在泥里,但干干净净的。”

泥鳅笑了。“陶渊明也种地,也活在泥里,也干干净净的。”

“对,”老头儿点点头,“陶渊明是种地的,我是打鱼的。种地的写诗,打鱼的不写诗。但我们都活在泥里,水里,风里,雨里。都干干净净的。”

他从船上拿了一条鱼,用草绳穿了,递给泥鳅。“拿着。路上吃。”

泥鳅接过鱼,看了看。“多大?”

“不大。一斤多。”

“值多少钱?”

“不值钱。送你的。”

“那你不是亏了?”

“不亏,”老头儿说,“你让我喝到了甜的江水,值了。”

泥鳅捧着鱼,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王老板给的那块肉,还有一小块,他一直没舍得吃。他把肉递给老头儿。“这个给你。东坡肉。王妈妈做的,跟苏东坡做的一样。”

老头儿接过肉,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东坡肉……我小时候听过。没吃过。”

“那你尝尝。”

老头儿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眯起来了。“好吃。真好吃。炖得烂,入味,不腻。苏东坡真有两下子。”

“他就是在黄州发明的,”泥鳅说,“那时候他穷,买不起好肉,就买便宜的猪肉,慢慢炖,炖出这个味道来。”

“穷人也得吃饭,”老头儿说,“穷人也得吃好的。苏东坡懂这个。”

他把剩下的肉包好,放在怀里。“留着明天吃。今天吃了鱼,肉留着。”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天黑了,你们住哪儿?”

“还没找地方。”

“住我船上吧。船不大,但挤一挤能睡三个人。比外面强。”

“谢谢老人家。”

“谢什么,”他收起渔网,往船上走,“你们陪我说话,我给你们地方睡。谁也不欠谁的。”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老头儿的船上。船不大,船舱里只能躺三个人,挤得严严实实的。泥鳅躺在中间,我躺在他左边,阿瑶躺在他右边。泥鳅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踢我一脚,一会儿蹬阿瑶一下。

“别动了,”阿瑶小声说,“睡觉。”

“睡不着。”

“为什么?”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个老头儿。他打了一辈子鱼,不写诗,不写文章,不认得李白陶渊明苏东坡。但他喝的江水是甜的。他看的日落是好看的。他打的鱼是新鲜的。他过的日子——是不是跟陶渊明一样?”

阿瑶想了想。“差不多。”

“那他也算是个诗人?”

“算。不写诗的诗人。”

泥鳅安静了一会儿。“那我呢?我也不写诗,我算不算?”

“你写了。你那天在洪州写了一首。”

“那不算。那是瞎写的。”

“瞎写的也是诗。最好的诗都是瞎写的。”

泥鳅又安静了一会儿。“阿瑶姐姐,你在天上的时候,看见过这样的日子吗?”

“看见过。”

“那你为什么不下来?为什么不早点下来?”

阿瑶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下来找他。我怕他不要我了。三万年了,他可能会忘了我,可能会有别人,可能不想见我了。”

“那你现在怎么敢了?”

“因为白七告诉我,他没有忘了。他没有别人。他一直在等我。”

泥鳅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

“老头儿,你真的等了三万年?”

“嗯。”

“不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不等了?为什么不想算了?”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过她。很久以前,在一个下雨天,我说:‘我不会走的。’”

泥鳅沉默了很久。

“老头儿,”他说,“你这个人,说话算话。”

“嗯。”

“那你也答应过带我去看海。”

“嗯。”

“那你也会去的。”

“会去的。”

“不管多远?”

“不管多远。”

“不管多久?”

“不管多久。”

泥鳅在被窝里伸出手,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小,很暖。

“那我睡了,”他说,“明天还要走路。”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小小的身体在船舱里缩成一团,像一条真正的泥鳅。

阿瑶在黑暗中轻声说:“沈木。”

“嗯。”

“他喜欢你。”

“我知道。”

“你也喜欢他。”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孩子叫你‘老头儿’?”

“没有。”

“现在呢?”

“现在觉得……挺好的。”

她笑了。我听见她的笑声,很轻,像江面上的风。

船在江面上轻轻摇晃。远处有钟声,从石钟山的洞里传出来,“咚咚”的,像是山在说话。

山说什么,我听不懂。

但它在。

就够。

第二天早上,老头儿起得很早。我们醒的时候,他已经在江里打了鱼回来,船舱里多了好几条鱼,活蹦乱跳的。

“你们要走了?”

“嗯。往东走。”

“去看海?”

“对。”

老头儿点了点头。“我没看过海。打了一辈子鱼,就在这江里。江河都看不完,别说海了。”

“海跟江不一样,”泥鳅说,“海更大,更宽,看不到边。”

“我知道,”老头儿说,“我听人说过。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他蹲在船头,抽了一袋烟。烟雾在晨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你们去吧,”他说,“替我看一眼海。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海是什么样的。”

“好。”泥鳅说。

“还有,”老头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泥鳅——是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被江水冲了很久的那种。“这是我在江底捡的。打鱼的时候网带上来的。带了十几年了。你们带着,到了海边,替我扔进海里。让它替我看看海。”

泥鳅接过石头,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地放进包袱里,拍了拍。

“爷爷,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扔进海里。”

老头儿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像石钟山上的石头。

我们上了岸,走了。走了很远,回头一看,老头儿还站在码头上,手搭在额头上,往我们这边看。

泥鳅停下来,回头看了很久。

“老头儿,”他说,“他一个人。”

“嗯。”

“他打了六十多年的鱼,一个人。”

“嗯。”

“他会不会想我们?”

“会。”

“那我们回来看他吗?”

“回来看。”

“什么时候?”

“看了海就回来。”

“那他要等多久?”

“不久。几个月。”

“几个月不久?”

“不久。跟三万年比,几个月不算什么。”

泥鳅点了点头。“对。跟三万年比,几个月不算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走。新布鞋踩在土路上,啪啪响。

阿瑶走在我旁边,突然说:“沈木,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跟他说的一样。”

“谁?”

“陶渊明。他写过一篇文章,叫《桃花源记》。里面有个渔人,从桃花源出来之后,告诉太守,太守派人去找,没找到。后来就没人再去了。但你刚才说的,跟那个渔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回来看他。那个渔人没有回去。所以桃花源就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桃花源还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有人在,桃花源就在。”

阿瑶看着我,笑了。

“沈木。”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一个人走路。现在你不是了。”

我没有说话。但我觉得,她说得对。

路还是那条路。但走路的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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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还长。石头在包袱里,沉甸甸的。

——长安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