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闻天子在上,四海承平……”
朝堂上,台阁有吏正在当殿宣读刘备上奏的表文。
文武百官神态各异的听着,也由不得大家表情古怪……毕竟宛城兵败的真正原因,官员虽知晓却是不愿或者不敢提及的,但是表文又不得不读,总不能甩给天子然后说“你自己看”吧?
所以曹操一党的官吏大多羞怒不言,把头埋得很低。
伏完、董承他们这些人则是用牙齿咬着口中两侧的颊肉,心里想着九曲黄河逃难的痛苦,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备本寒衣,蒙先帝简拔而入仕,今又得陛下厚爱忝居州牧之任。自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今曹公为国讨贼,身陷危厄,备虽在徐州,心悬许都。倘明廷有需,备愿率徐州子弟,为陛下护持后方,共赴国难。”
“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诵读之后,大殿之上针落可闻,刘备说得实在是厚道,而且最后这些话发自肺腑,可见其心诚,虽说前面提及了宛城之闻,却没有说落井下石的话,只是全心担忧圣驾。
如此饱满的忠君体国之情,又能说什么呢?
过了许久,刘协才幽幽叹道:“还得是朕的叔父。”
“宛城兵败,真是荒唐。”
这一句评价,荀彧都低下了头,不敢反驳。
朝堂之上有曹党的人立刻抬头查看百官的脸色,眼神逐渐阴冷,也正因为如此,那些官吏才没有多言。
这时,刘协将宽袖甩起,两手向外绕了一圈又放回到腿上,端正而起向荀彧问道:“荀卿,朕的皇叔可有兵马护卫在侧?若是豫州兵事危及京师,朕有意请皇叔前来保护诸公,以免……曹阳之败累及公卿,朕心不忍。”
这话已经很直白了。
等同于问荀彧“曹操到底行不行,不行让我叔父来”,甚至还提及了曹阳之败,当初东归的队伍先在东涧兵败,逃到曹阳,得到杨奉去和李傕讲和,然后密召河东的故友来救驾。
先胜又后败,死伤比东涧还惨重,而袁术也正是以此败断定汉室已亡,在八公山郊祀天地窃名称帝。
这一瞬间,朝堂之上更加剑拔弩张。
荀彧居于中间,早已感受到数道不善的目光,于是连忙躬身道:“回禀陛下,汉骑都尉许朔、关羽已领兵驻陈、梁两地,臣上书奏请陛下,拜二人为梁国相、沛国相,驻军许都之侧。”
“允。”
刘协当即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这已经算是极大的让步了,陈国就在许都之东,如果有事可以立刻下令打开关门,让刘备的兵马前来勤王,总比此前驻在徐州要好。
董承、伏完两位都曾有“辅国将军”衔的外戚则是暗自欣喜,觉得之前的几年,刘玄德虽然不如二袁、公孙瓒、刘表这些人,可是现在看来,他的才能与见识也是当世一流。
曹操兵败宛城,消息刚传开不到三日,立刻敏锐的把握住时机进驻沛国,而后驻军陈、梁一带,这样一来,日后再有什么事,援军可就太近了。
简直就在卧榻之侧!
曹操一党的文武相互对视,但荀彧在他们心中地位也不低,曹操出征之前,明言将大事交托给他,是以在大殿之上也不好反驳。
主要是,在场真正有地位的曹氏夏侯氏族亲只有曹仁,他在出事之后立刻回军到许都附近,以免有人趁机做乱。但他不敢走出持剑上朝威逼天子、百官这一步,因为这个事做了就回不了头。
而且曹仁也懂,现在就被逼无奈去挟持天子,根基不稳,很容易被立刻掀翻。
毕竟,一旦天子从许都发出勤王诏书,袁绍、刘备可能会立刻放弃彼此的战事,火速派兵攻入许都,那时候你把天子架到他们面前都没用。
因为大义上的诏令已经完成了,天子?请三公、宗正来商议,再奉一位不就是了。
此是权宜之计,当忍,一切等大兄回来决断。
谁让他……曹仁心里绞痛了一下,唉……虽是自家大兄,但也实在难评。
场面上,大家各退了一步,权且算是稳住了。
这时,不知道是谁冒出了一句话:“尚有其他人的表文,还读不读了?”
曹仁往回去找,见那些大臣都持笏躬身,没有人抬头,一时间没发现是哪个苍髯老贼说的。
刘协道:“继续,朕要广听谏言,方能辨别忠奸、识得良莠。”
台阁有吏拿出了下一封表文,朗声道:“北海相孔融,上表《谏止将军疏》……”
孔融的名字说出,很多人都来了兴趣,曹仁更是倒吸一口气,刘备的表文可能温柔亲和,而且重点在陛下的安危上,但是孔融的可就不一样了。
他当年在雒阳就是以直谏著称的,然后被四府联合送走。
曹操去年表孔融为少府,随后孔融婉拒。
冬日时表他为将作大臣,孔融婉拒。
以后恐怕不用婉拒了,直接笑拒。
毕竟此时,此刻,出了这档子事,孔文举会说些什么很多人已经快预见到了,特别是荀彧。
荀氏世代家学为属律令,代代家风都属清正节烈,荀彧的父辈号称荀氏八龙,名声传于天下,其叔父荀爽更是被人称为“硕儒”,现在要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听人讥讽自己力主举荐的明主。
这份经历恐怕也是荀氏独一份了。
荀彧心都悬了起来,两腿都止不住的微动,想要立刻离开,却强压住心绪激动稳下心神,面色也逐渐发红……
“臣闻《诗》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易》曰‘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盖圣人之训,莫不以慎微为重,今曹将军征宛,本为国家讨逆,然传闻军中举措,有违礼度,以逼张绣反复,全其孝义……”
“昔齐桓公好内,身后裹乱;晋献公惑于骊姬,父子相残,以色荒而致身危,臣窃为将军惜之。”
“济虽死,其妻乃将军之敌嫂,礼不纳同姓之妻何况敌嫂乎?若此事不虚,将军此举失礼于天下,亦失将士之心,宛城之败岂战事之过欤?抑亦行己有隙,为人所乘欤?”
“臣融质直,不敢以虚辞媚上。伏唯陛下明察。”
几人听闻,松了口气。
虽然列举前人之事,来证明司空的荒唐,但好歹没有骂得太凶,还属于劝诫的范围,其意在让司空日后内省,不要再因为个人爱好累及全军。
荀彧感觉衣衫下的灼热稍有缓解。
紧接着,崔琰、鲁肃等人的献文,官吏一一诵读,大致所说也是这些话,众人听之也是逐渐习以为常,心绪波动没那么大了。
曹党的官吏只盼着快点读完,该散朝就散朝,还得去军中商讨军务,稳住四方关隘城池。
这时又宣读到了谁的奏表,竟在告慰三公,明言“胜败乃兵家常事”,直言凭借曹公之韧,断不会就此有绝。
这是真正劝诫的话!居然没有落井下石!
曹仁都惊讶间抬起了头来,想听听是谁上呈的奏疏。
然后就听见了:“曹公昔年,虽然汴水之战贪功冒进,以至卫兹、鲍韬二位贤才殒命,被西凉劲旅徐荣将士卒击溃星散;纵使自扬州募兵,刺史陈温、丹阳太守周昕与兵四千余人,未到龙亢士卒却已多叛;即便历经兖州之变,郡县皆不附从,仅存鄄城、范、东阿三县……”
“但曹公仍还领军,其志之坚不令人敬佩吗?”
“朔初闻宛城之事,并不奇怪,曹公带兵理政多经磨难,正乃常事也……”
曹仁、荀彧刚刚压下去的体热瞬间回升,整个脸涨红不已,感觉像是被灼烧一样。
这是哪个竖子的奏表,把人骗进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