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收起玉符。

他看着殷正恒，道：

“我要走了。”

殷正恒愣了愣，也没有多说，只是拱手，缓缓敬了个郑重的礼节：

“恩人，就此别过。”

经过那间种植着老槐的庭院，有风忽然自高处拂来。

沈迟侧目，只见檐下老槐的一根枝桠，轻轻晃了晃。

沈迟和殷正恒在殷府门口分别。

见沈迟远去的身影，渐渐隐入长街攘攘的人群中再也看不见，殷正恒心中无端生出一丝怅惘。

他心里无比明白，沈迟并非是与他同处一个世上的凡人。

他的祖先殷行远等待了百年才等来的故人，注定只会在此间停驻片刻，如同掠过世间的一片浮云。

而后，又往岁月更深处远去。

或许下一次他出现，已经是殷正恒再也无法抵达的后世……

沈迟也在思索。

他的出现，是否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改变？

他出手解决地宫下的那座祖元长央，改变了殷正恒牺牲的命运。

那么……殷正恒往后的人生，是否也已经被改变？

殷正恒，大概能够平安地过完这一生吧……

沈迟没有立即飞身而去，而是沿着出城的长街慢悠悠地行去。

已经是日落黄昏的时分。

千万道余晖自远山的方向泼洒而来，穿过城中处处炊烟袅袅，落在扶山城的长街，照着沿街的瓦砾，照着地上的青石板，照着城中那巍峨的庙宇。

沈迟身旁，几个孩童追逐玩闹，经过沈迟。

清脆童真的欢声笑语，混入车马的喧嚣、摊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还有街旁屋檐下的阵阵风铃声之中。

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突然在沈迟身边停下，抬头好奇地看着沈迟。

沈迟停下，也低头看着她。

女孩儿歪头片刻，脆生生地问道：

“哥哥，你是要出城门吗？你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沈迟看着她，轻声笑了笑：

“对。”

小女孩似懂非懂，在她有限的生命体验中，她似乎并不太理解什么是远行，什么是离别，什么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是她知道，去很远的地方要走很远的路，要是路上没有东西吃就会饿肚子。

但是，女孩儿见沈迟身上却没有带包裹，没有带行李，两袖空空，想必也没有食物。

女孩儿想了想，双手捧起手中的一个油皮纸包裹，递给沈迟，

“那，那这包桂花糕给你路上吃吧。”

沈迟怔了怔，接过女孩儿手中的桂花糕。

“谢谢你。”

女孩儿又转身和其他孩子玩闹去了，几道矮小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

看着女孩儿的背影，沈迟不由得想起小远。

还在长宁村的小远，十几岁的小远，正准备和他一起前往扶山城的小远，那时的他，也是和这些孩子一样，还没开始自己的人生，却在沈迟恍然之间走完了一生。

这些孩子，大概也会在他离开之后，走完十年、走完百年，无波无澜地走完他们的一生。

沈迟最后看了一眼这被悠长的斜阳所笼罩的长街，出了城门。

而后，他的身体徐徐浮空而起，来到了半空中，继而融入山城上方浩荡的长风。

红衣猎猎，如同一只赤红的雀，飘然远去。

沈迟行进的方向，正是柳长麟在玉符中所注的地点，晖阳郡的郡城，雁林城。

扶山城很快消失在身后，与苍茫的暮色融为一体。

当最后一缕远山的余晖收尽，当沉沉的暮色彻底吞没了万物，吞没了世间的一切——

时间也在无知无觉之间跳跃。

暮色消失的下一刻，明日的晨曦已经在东方升起。

在蒙蒙的晨光之下，四野无人的山水之间，孤独地矗立着一座客栈。

沈迟向着那客栈落去。

当他整个人自半空中落到地面时，仅仅是极短的时间，晨曦彻底东升，天光大亮，已是白天。

与此同时，沈迟设置在自在身面具中的记录时间跳跃的法术，传来了响应。

沈迟随即查看这个法术。

果然，就在刚才，由暮色向着黎明转换的一刹那，时间已经发生了跳跃。

五十年过去了……

眼前这座客栈所在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两个地图之间的交界处。

也是时间发生跳跃的区域。

越过客栈再走不远，郡城雁林也就到了。

沈迟推开客栈的门进入其中。

两名车马夫从客栈内部出来，与沈迟擦身而过。

他们应该是来客栈落脚休息的，休息完成，便到一旁，整顿马车继续上路。

客栈的掌柜见有新客到来，赶忙上前迎接。

帮沈迟清理了窗边的一张桌子，擦干净，请沈迟落座，并询问要点些什么。

沈迟让他随意拿些茶水过来。

客栈掌柜看了沈迟一眼，在他看来，沈迟不像是普通过往的旅人，顿时起了兴趣，便多问了一句：

“客人，看您不像本地人，您从何方来？”

沈迟抬眼看他，

“扶山城。”

然而，客栈掌柜听到这个词，显然愣住了。

似乎是没预料到沈迟会从扶山城来。

沈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问道：

“怎么了？”

客栈掌柜欲言又止，似乎是在考虑怎么说。

片刻后，他才再度开口：

“客人，您说的真是扶山？可，可是……”

“扶山城早已不存在了。”

沈迟微微睁大眼睛。

客栈掌柜：

“扶山在四十年前因为被妖魔入侵，三万百姓被屠戮，自此，扶山就被荒废了，再无人烟，甚至连主要的交通要道都已经不再途径扶山城……”

沈迟：……

什么情况？

扶山……遭遇妖魔入侵？

四十年前？

那就是他离开十年之后，祖元长央再度入侵了扶山城？

三万百姓被屠戮……

扶山城的历史，他未能改变？！

沈迟定定地看着客栈掌柜，快速道：

“当年的扶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麻烦您将知道的细节告知我。”

客栈掌柜被沈迟盯得有些发怵，他感觉眼前这个客人实在太奇怪了。

先是说自己从早已荒废的扶山城来，又好像对扶山城的历史一窍不通。

不过，他直觉沈迟的身份应该不一般，只好赶紧回：

“客人，您稍等！我去给您找找当年记录扶山旧事的客栈传抄。”

客栈是车马往来之地，也是消息集散之所，许多书吏、驿丞喜欢在此搜集、传抄时事，辑录地方志。想要找到当年的旧闻，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当年的传抄旧稿。

客栈掌柜转身离开，好一阵之后才返身回来。

“客人，找到了，您请过目。”

沈迟接过泛黄的书册。

很快就对当年的扶山变故了解清楚了。

妖魔入侵，祸乱扶山，殷家为首的五大家族，组织城中青壮成为一支城防军，抵御城外妖魔。

殷家家主殷正恒带领城防军与妖魔苦苦鏖战，拼死抵御妖魔。

最终不敌妖魔势众，城防军全部战死。殷正恒及殷家妇孺老少坚持到最后，护城门不破。

最终，妖魔首领斩杀殷正恒，践踏其尸骨，踏破扶山城门鱼贯而入，家家户户尽成妖魔刀剑下亡魂。

……

沈迟回过神来。

心中有莫名的思绪涌动不止。

殷正恒……最终未能善终。

而且，面对妖魔压城，他再一次做了相同的选择。

沈迟又想到，不久前才见过的那些孩子……并没有跟沈迟想的那样，安然地走完他们的一生，活到他们的晚年。

所以，沈迟作为外来者，对这个世界的影响是有限的？即使他的行动改变了原住民的人生轨迹，也只是将他们的命运往后推移了十年而已，最终的结局并没有改变。

唉。

……

沈迟放下书册，交还给驿站掌柜。

“谢了。”

“客人，您别客气。”

沈迟又动身了。

喝了茶，出门，沿着驿道向前走去。

走出一里地，沈迟若有所感，回过头来。

山坡上，那间刚刚还算有人气的客栈，接待各方旅客的客栈……

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驿道已经荒废，连带着客栈也已经不再经营，掌柜、伙计、车马夫和旅客的身影，都已经化为了旧年的尘埃。

就在沈迟走出来的这段时间，时间再一次往前跳跃，五十年又过去了。

距离他从扶山城离开，又过了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