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糖衣(1 / 1)

今夜吃素 藏舟渡 1249 字 2天前

“罗桑和平措,可能已经猜到了。”

这或许,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们不问,我也不说。父子之间,有些话不必挑明。”

他知道,挑明了,大家都难受。

原来罗桑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母亲不是跑了,是逃了。

他知道父亲不是无辜的,是帮凶。

他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谎言里长大的,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替父亲瞒着,替这个家撑着。

替所有人扛着那些,不该他一个人去扛的重量。

“多吉那时候刚出生,还小,应该完全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裴怡想起那天在稻城,平措和多吉吵架的事情。

那天她站在栈道上,看着两个兄弟剑拔弩张。

多吉说要带团攒钱去找母亲,平措却不让他去。

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平措要拦着多吉。

为什么他不愿意让弟弟去找那个抛弃了他们的人。

现在她懂了。

平措不是不想让多吉去找,是不敢让他去找。

怕多吉找到真相,怕他承受不住。

怕他那颗还没长结实的心,被那个血淋淋的秘密砸得粉碎。

无论知情与否,这对于三兄弟来说都很痛苦。

知道的人,扛着秘密;

不知道的人,扛着思念。

谁也没有比谁好过一点。

罗桑这些年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父亲说谎,对着多吉说谎。

他坐在餐桌前,听着父亲对多吉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听着父亲说“妈妈会回来的”,

听着父亲说那些他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罗桑没有拆穿,没有质问,没有问一句“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他只是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收拾碗筷,沉默地替父亲把轮椅推到床边。

他是大哥。

他得扛着。

小时候母亲从不会和罗桑诉苦,不会在他面前哭。

不会告诉他她有多想家,多想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她只是抱着他。

问他饿不饿,渴不渴,困不困。

她的手指穿过他细软的头发,

她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

她的体温裹着他小小的身体。

那些年,她手里抱着的三个孩子,也曾经是她的希望吧。

她抱着罗桑的时候,有想过留下来吗?

她给平措喂奶的时候,想过再也不走了吗?

她摸着刚出生的多吉的小脸时,有想过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裴怡知道,那个女人的爱是真的。

她爱她的孩子们,爱得很深。

没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方式不同。

深到她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深到她在走和留之间反复撕扯,深到她最后还是走了。

那些爱都是真的,只是自由要付出的代价太大。

她的人生,迫不得已。

她的母亲一个人穿过悲和喜,需要莫大的勇气。

也许,罗桑在裴怡身上,再次找到了这种勇气。

不是走的勇气,是留的勇气。

是明知道前路艰难,明知道会有很多人反对。

明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的山和水,还是想试一试的勇气。

而平措,带着爱意恨着他父亲,逢人就美化他的罪行。

他在外面说,我阿爸是藏医,救过很多人。

他从来不说,我阿爸买过一个女人。

他在同学面前说,我阿爸很辛苦,一个人把我们三兄弟拉扯大。

他从来不说,我阿爸把我妈妈关了很多年。

他把那些不能说的、不敢说的、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吞进肚子里。

用一层一层的笑容包着,用一句一句的谎话盖着。

他爸爸平易近人,他爸爸救死扶伤。

他说了太多遍,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信了。

他们的爸爸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

他在轮椅上坐了四十年,不是因为他站不起来,是因为他不想站起来。

他把自己钉在那把椅子上。

用那些年复一年的义诊,

用那些日复一日的沉默,

用那些他说了无数遍的“我对不起她”,

来惩罚自己。

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痛苦,就能抵消她受过的那些苦。

可他清楚知道——

不能。

永远不能。

平措也希望他妈妈永远明媚,永远自由。

如果母亲的开心需要他们的永远分别才能做到。

那他也很庆幸,能为母亲做最后一点事情。

是放下,成全,释怀。

愿众生离苦得乐,愿下个路口再见。

“那叔叔您打算告诉多吉吗?”

“不打算。”

“就当是善意的谎言吧。他不知道,就不会恨我,恨这个家。”

裴怡想了想。

多吉还小,确实承受不了这些。

他还不到二十岁,还在上大学。

还在为了一袋薯片开心,还在为了裴老师一个眼神难过。

他的心是软的,是嫩的,是还没有长出茧来的。

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会把它戳得千疮百孔。

她不忍心。

罗桑爸给谎言裹上糖衣,却总在深夜独自咀嚼苦涩的核。

他在骗多吉,也在骗自己。

可他忘了,谎言的蝴蝶煽动翅膀,也会掀起一场飓风。

那些被藏起来的真相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压在了更深处。

等着有一天,压不住了。

就会翻涌出来,把所有人都淹没,吞噬殆尽。

“可多吉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吧。”她回答。

“那我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些。”

窗外的急雨停了,天晴了。

“等他再大一些,等他能承受了。等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时候,也许他就能理解我了。”

罗桑父亲只能安慰自己,时间是止血的绷带。

可裴怡觉得,那只能成为溃烂的疮。

伤口不清理干净,光用绷带裹着。

里面会化脓,会烂掉。

会一直疼一直疼,疼到骨头里,疼到再也治不好。

多吉的伤口就是那样。

他不知道伤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不知道该怎么治。

他只是觉得疼,一直疼。

疼得他半夜醒来,疼得他在草原上骑着马。

风从耳边吹过,眼泪被吹干了,又流出来。

在多吉心中,“妈妈”不是一个具象的词。

她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她只是隐藏在他内心深处某个缱绻的角落。

逐渐模糊,又念念难忘。

他以为只要找到妈妈,就能填满那个空洞。

他以为只要见到她,就不会再疼了。

他不知道,那个空洞,也许永远都填不满。

因为找到了,一切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叔叔,没关系,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确。”

老父亲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深褐色的、和罗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

是一种更深处的、像终于被人理解了、又像终于被人原谅了的复杂。

“小姑娘,我很欣赏你,也祝你幸福。”

雨天是在给太阳放假,

但她还不想自己人生的假期结束。

“那我可以留在这里过年吗?”她问道。

“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