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黄世仁(1 / 1)

太原市往北二十里,黄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姓黄。

村东头有座青砖大院,以前是黄老爷家,现在空了。

黄老三蹲在自家新分的田埂上,手哆嗦着摸那些稻子。

稻子才插下去半个月,已经返青了,绿油油一片。

“爷爷,这真是咱家的地?”旁边蹲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脚,裤腿挽到膝盖。

“是,是咱家的。”黄老三欣慰地抚摸着孙子头发。

他在黄老爷家当了一辈子佃农。

他爹也是,他爷爷也是。

租子重的时候,收七成,交了租还要交税,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

儿子前年被胡越的人忽悠走了,说是去打法国佬,至今没音信。

家里就剩他和孙子。

半个月前,镇上来了一队人,敲锣打鼓喊分地。

黄老三挤在人群里,听工作队念名单。念到他名字时,他愣是没反应过来。

“黄老三,五亩,。”

工作队的小伙子把地契塞他手里。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盖着红章,写着“伍亩”几个大字。

黄老三不识字,但认得数字。

他捧着地契,在村口站了半天,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这辈子,他终于有地了。

“爷爷,有人来了。”孙子突然扯他衣角。

黄老三抬头,看见村口来了一群人。

七八个,穿得乱七八糟,有的拿棍子,有的拿砍刀。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长衫,戴眼镜,斯文模样。

黄老三心里一紧。

那是黄老爷的儿子,黄世仁。

前些天打地主,黄老爷被拉去枪毙了,黄世仁跑得快,躲过一劫。

“都过来!都过来!”黄世仁站在村中央的榕树下喊。

村民们慢慢聚拢,大多低着头,不敢看他。

黄世仁扫了一眼人群,冷笑:“行啊,我才走几天,地都分完了?谁给你们的胆子,种我黄家的地?”

没人敢吭声。

“地契呢?都交出来。”黄世仁伸出手。

还是没人动。

黄世仁使个眼色,身后两个汉子冲出来,抓住离得最近的一个老汉,从他怀里抢出地契。

“烧了。”黄世仁说。

地契被扔在地上,点火。纸很快烧成灰烬。

老汉扑通跪下了:“黄少爷,这地是安南军政府分的啊。”

黄世仁一脚踹开:“政府?哪来的政府?在这黄村,我黄家就是政府!”

他走到黄老三面前:“你的呢?”

黄老三护着孙子,往后缩。

“搜。”

两个汉子按住黄老三,从他贴身口袋里摸出地契。

黄老三拼命挣扎,被一棍子打在背上,闷哼一声趴在地上。

“爷爷!”孙子哭喊着扑上去。

黄世仁看都不看,把地契撕成两半,扔进火堆。

“还有谁?自己交出来,免得受苦。”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掏地契,哆哆嗦嗦递过去。

“不能交!”突然有人喊。

是村里的铁匠,姓陈,不是本村人,早年逃荒来的。

他站出来,手里握着打铁的铁锤:“这地是咱们自己的,凭什么交?”

黄世仁眯起眼睛:“陈铁匠,你想出头?”

陈铁匠梗着脖子:“我就问一句,凭什么?

黄老爷在时,收七成租,咱们饿死多少人了?

现在政府分地,你还要抢回去,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黄世仁笑了,从腰后掏出一把手枪,“这就是王法。”

枪口对准陈铁匠。

“砰!”

陈铁匠胸口炸开一朵血花,瞪着眼睛倒下。

村民们吓傻了,鸦雀无声。

黄世仁吹了吹枪口:“还有谁?”

没人敢再说话。地契一张张被收上来,堆在一起烧掉。

火光映着村民麻木的脸,像极了过去的几十年。

黄老三趴在地上,看着地契的灰烬被风吹散,眼泪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他想起了儿子。

儿子走时说:“爹,等我回来,咱家就有好日子过了。”

现在地没了,好日子也没了,儿子估计也不知死在了哪个角落。

当天夜里,黄老三摸黑出了村。

他背着孙子,走了二十里山路,天亮时才赶到镇公所。

镇公所在以前法国人的税务所里,门口挂着新牌子。

两个当兵的站岗,穿着灰布军装。

黄老三扑通跪下:“我要见镇长。我告状。”

镇长叫宋大有,四十多岁,桂军老兵,左脸有道疤,是打日本时留下的。

他正在吃早饭,听卫兵报告说有人告状,端着碗就出来了。

“告啥状?”宋大有嘴里还嚼着咸菜疙瘩。

“你们政府说话不算话,到手的地,没有半个月就被抢走了!”

黄老三边说边哭,孙子在一旁也跟着哭。

宋大有一听就炸了:“他娘的!老子辛辛苦苦给你们分地,还说我说话不算话?”

“镇长!镇长冷静!”副镇长李文轩急忙跑出来,拉住了他。

李文轩是个读书人,戴眼镜,以前在桂省当中学老师,被李佑林调来当副手。

他扶起黄老三,仔细问了情况。

听明白之后,宋大有哐当把碗摔了,掏出手枪就要往外冲:“他妈的王八蛋,敢抢地?老子毙了他!”

李文轩赶忙拦住了宋大有,询问道:“黄世仁有枪?”

“有,打死陈铁匠了。”黄老三哆嗦着说。

宋大有更火了:“有枪咋了?老子一个排还干不过他几个地痞?”

李文轩按住他:“老宋,这事得按程序来。咱们是新政府,不能乱来。”

“程序?啥程序?枪就是程序!”宋大有瞪眼。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

宋大有带一个排去黄村,李文轩跟着,负责按程序,走流程。

上午九点多钟,三十多个兵,两挺机枪,坐着卡车。

黄老三和孙子坐在车厢里,恐惧的看着一车厢的兵。

宋大有坐在副驾驶,一路骂骂咧咧:“他娘的,分地容易吗?印地契的纸都是老子从河内运来的,这帮狗日的不识好歹。”

李文轩在后座苦笑。

车到黄村时,正是中午。村民们聚在村口,看到卡车和当兵的,吓得往后退。

黄世仁居然没跑,就站在榕树下,身边跟着七八个人,居然一点畏惧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