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点了点头:“我一会儿会打开一道虚空之门。你进去,走中间那条路,一直走,就会看见有鬼差接应你。你就和鬼差说,你是阳间李氏小花送进来的,他们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嘴里念起咒语。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水滴落进深潭,一圈一圈荡开。
虚空裂开一道缝。灰蒙蒙的光从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老房子里的灰尘味,又像雨后泥土的腥气。那道光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扇门的形状。
一道青烟从橱柜门缝里飘出来,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丝线。那烟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告别。然后它直直地飘进了那扇门里,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光中。
李平凡收起手印,那扇门慢慢合拢,裂缝越来越小,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了。厨房里恢复了安静,阳光照在大理石台面上,冰箱还在嗡嗡响。
李平凡拍了拍手:“第一个,搞定。”
苟一铎站在旁边,嘴张着,还没反应过来。黄嘟嘟和黄飞天也站在旁边,像三尊雕像,什么都没做,就结束了。
李平凡挥了挥手,带头往外走。
下一个,保姆房。
保姆房在一楼的最里边,门是白色的,关着。李平凡推开门,屋里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扇小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这个更简单。李平凡站在门口,连门都没进,说了句“迷路了是吧?我送你走”,然后念咒,开门,送走。前后不到五分钟。那个老太太连面都没露,就一道淡淡的灰烟飘进了虚空之门里,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孤魂,没阴差接,自己四处飘,意识模糊了飘到这儿就留下了。”李平凡说,“说白了就是迷路了。”
苟一铎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着。
几个人上了二楼。
二楼最里边那间房,门关着。李平凡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她看了看门把手,黄铜的,擦得锃亮,一点灰都没有。这个房子空了很久了,其他的门把手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灰,只有这扇门,干干净净的。
她抬手,轻轻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门后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李平凡拧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苟一铎、黄嘟嘟、黄飞天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
这间屋子跟其他房间不一样。不是装修不一样,是感觉不一样。其他的房间是空的,冷的,死气沉沉的。这间屋子不是——它是有主人的,即使那个主人已经不是活人了。
一进门是一个小厅,铺着地毯,深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靠墙摆着一组沙发,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只茶杯,白瓷的,杯壁上有一圈细细的金边。
窗户边放着一个梳妆台。老式的,红木的,雕着花鸟纹样,镜子擦得锃亮,映着窗外的光。梳妆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梳子,一盒胭脂,一面小镜子,还有一只断了齿的簪子,搁在一个小瓷碟里。
李平凡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屋里顿时暗了一些,只有灯光照在梳妆台上,镜子反射出一片亮光。她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出来吧。以你的戾气,现个身很简单吧。”
屋里很静。窗帘被风轻轻吹动,拂过梳妆台的边缘,又落回去。阳光在地毯上画出一道亮堂堂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突然,屋里的温度开始极速下降。不是慢慢变冷,是一下子,像有人把冰箱门打开了。苟一铎打了个哆嗦,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黄嘟嘟和黄飞天也打了个冷战,两个人同时往李平凡身边靠了靠。
李平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现身就现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有啥用啊?我既然敢来找你,你认为我还能怕你么?”
激将法。
话音刚落,梳妆台旁边的空气开始扭曲。像热浪,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那扭曲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浓,渐渐凝聚成一个形状。
一个人影,慢慢显现出来。
先是轮廓——高的,瘦的,站得笔直。然后是细节——头发,长头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着。衣服,一件深色的旗袍,暗红色,上面绣着暗花,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手,纤细的,苍白的,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
最后是脸。
苟一铎倒吸一口凉气。黄嘟嘟往后退了一步。黄飞天没动,但眼睛瞪大了一圈。
那张脸,毁了。
不是天生的,是被人毁的。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疤痕,有的已经愈合了,留下白色的印记;有的还是暗红色的,像是刚结痂不久。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脖子,喉咙处有一个洞,不大,但很深,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边缘发黑,往里凹进去,看不清有多深。
她站在梳妆台旁边,一只手搭在台面上,手指摸着那只断了齿的簪子。她的眼睛看着李平凡,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
李平凡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女人,没有说话。屋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件暗红色的旗袍上,落在那张毁了的脸上。她站在阳光里,却一点都不暖和。阳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毯上,连影子都没有。
苟一铎站在李平凡身后,大气不敢喘。他看着那个女人的脸,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看着脖子上那个发黑的洞,胃里一阵翻涌。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那股恶心压下去,移开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黄嘟嘟蹲在墙角,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女人,难得没有叭叭。黄飞天靠在门框上,手指头在裤腿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轻,但一下都没停。
屋里安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梳妆台上的声音,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阳光在地毯上慢慢移动,从梳妆台挪到沙发,从沙发挪到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