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坡的午后向来安静,除了风掠过坡上的茅草和矮松时留下的沙沙声,几乎不闻人语。
村上的人过着简单而单调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的操劳,却依旧过的极为艰辛。
苦在心里,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
他们就这样不喜不悲的生活着。
可是,这么一个和平时看似没有任何区别,阳光还是那么的好,风还是那么的轻柔的午后,他们的情绪全部都失控了。
和情绪一起失控的还有眼泪,那很久很久都不曾流出的眼泪,这一刻却怎么也止不住。
全都是因为有人喊了一句,
“乡亲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说话的人是哽咽着说的,一句话分了好几次才说完。
“我们,我们彩霞坡的蓝莓,全部卖完了!”
“全部卖完了,40万斤的蓝莓,全部卖完了!”
这句话的最后,是混着话语的呜咽声,含糊的叫人听不清楚。
可是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彩霞坡的蓝莓,卖完了。他们日盼夜盼,盼了五年的希望,终于成真了。
有人双眼通红,不断地用胳膊来擦滚落的泪珠,有人默默抽泣,不住地抖动双肩。还有人掩面痛哭,哭声里有辛酸有疲惫,还有藏了太久的不甘与期盼。
在现场负责指挥和调度的村干部红着眼睛,喉咙沙哑,
“各位彩霞坡的乡亲,我知道大家现在有很多感慨,很想大哭一场。但是时间不等我们。”
“千千万万的朋友们伸出手帮了我们,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我们现在手里的活干好。叫大家更快的收到我们的蓝莓,把更好的品质带给帮助我们的朋友们。”
“大家把眼泪擦一擦,我们先干活,先干活!”
另一边,姜南的直播已经接近尾声了。
其实这场比赛早已结束,是姜南,让比赛之外的这片乡土与沉甸甸的期盼,迎来了圆满的结局。
当蓝莓全部售罄的时候,姜南也怔住了片刻。
她只想着能多卖一点,再多卖一点。可是她也没有想过,这40万斤蓝莓能全部卖完。
吴敬山仰着头看天,压制着自己忍不住要掉下来的眼泪。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但是眼泪还是自己冒出来,擦都擦不尽。
吴守望听姜南说蓝莓全部卖完了,他抖着双唇重复了一遍,轻轻的又问了一遍,“是,是我们彩霞坡的40万斤蓝莓卖完了吗,姜老师?”
他问的小心翼翼,话语怯怯,仿佛捧着一个易碎的美梦,生怕稍一用力,就被现实戳破。
空气静得能听见他微微发颤的呼吸,他用忐忑的目光望着姜南,随时做好回到现实的准备。
姜南抿了下唇,手指轻拭了一下眼角。
她扬起的笑,比清晨沾着露珠的蓝莓果更透亮。
她的话语轻轻,但十分清晰,好像把那个虚无的梦给牢牢抓住了。
“吴村长,你没听错。咱们彩霞坡的40万斤蓝莓全部卖出了。恭喜你。”
吴守望脑子嗡的一下,他捂住脸,泪水从他干裂粗糙的手指间流下来。
他不记得是怎么和姜南老师手机里的朋友们感谢的了,只记得泪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看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他觉得姜南立在风里,眉眼温柔的模样,就像那个撒下锦缎的仙女。他想,仙女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组委会那里,在累计销售数字到达80万的那一刹那,所有人不约而同的起立鼓掌。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今天彩霞坡的40万斤蓝莓能销售殆尽,并且是一个主播单人销售60万份,这简直是个奇迹。
大家只觉得有一股热血在翻腾,没有人能在此刻不动容。
之前在调试监控器的工作人员巴掌拍的比谁都响。
这场直播看的他酣畅淋漓。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大家开始都想看姜南的直播,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关系,是因为她这个人。
因为她会发光。她的光芒不刺眼,朴实温暖。让你想凑近一些,也被她的光笼罩。
黄永浩也抹了把眼泪,年纪大了,容易动感情。
尘埃落定,完美收官。
和方言舟打赌的胡老师拍了拍方言舟的肩膀,神情依旧还沉浸在激动中,“小方,今天这个赌我输的痛快。我为姜南点赞!走,晚上咱们就去吃澳龙!”
方言舟笑的无奈,晃了晃手里的一叠资料,“这个不急,后面再说。今天晚上又是通宵。这轮比赛结束了,下一轮又快开始了,做不完的事。”
说完方言舟又看向黄永浩,神情期待,“师傅,你不是说给姜南申请个表彰吗,叫她到上京来拿奖。我请她吃饭。”
黄永浩看了他一眼,“你别吓人了,就你这在群里怼天怼地样子,人家才不会跟你吃饭呢。别做梦了,快工作去。明天早上新的策划书要交。”
方言舟仰天长叹,你们这些坏人!诅咒你们在姜南甄选一件货都抢不到!
彩霞坡的蓝莓卖完了,姜南原计划是当天下山,第二天上午坐飞机走。
她卖完货后面发运这些事已经有专门的人在处理了,她也不需要留在这里了。
可是下了播她身体忽然就有点不舒服了。
彩霞坡昼夜温差大,她其实从上山的那天就有点不舒服。但是这几天为了直播的事精神紧绷,注意点没有在这上面。
现在蓝莓卖完了,她心里一下轻松了,身体的不舒服就开始放大了。
起先是头疼。
姜圆圆以为她是累的,一直给她轻揉额角,想帮她缓解一下。
姜圆圆和她商量,
“南南,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咱们多歇一天再走,你好好休息一下。你看呢。”
姜南头疼的厉害,嗓子也疼,她觉得自己今天下不了山了。
于是她点点头,“好,是挺累的,那就多歇一天。”
村长女儿小霞在家里,听说姜南今天不走,开心坏了。
彩霞村的村民都不想叫姜南这么快走,大家都想来谢谢她。但是现在大家还在忙着,抢着时间采摘蓝莓,没有办法分身过来。
小霞兴高采烈的围着姜南转,“姜老师,您不走的话明天早上我带您去山里抓兔子,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七彩的野鸡。您一定没见过。”
刚来的时候小霞是不怎么说话的,这两天下来,她已经没有那么拘束了。
姜南笑着点头说好。
宋飞飞看姜南不舒服,坐立难安的,“姐,看你没什么精神,要不我把你背下山吧。咱们找个地方看看去。”
小霞这才发现姜南脸色发红,她凑近了过去看,“姜老师,您热吗?您的脸有点红。”
姜南确实没什么力气,眼皮犯困的耷拉着,“还好,没事。我睡一会儿吧。”
小霞伸手轻靠了一下姜南的额头,还好,额头冰凉。于是便也没再说什么。
姜南睡下之后便开始迷糊,不多时便开始发冷,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她感觉自己在梦里,她听见了很多脚步声,说话声。
好像有人叫她,她听见四周焦急的声音。
她微微睁眼,看见大姐在帮她套衣服。屋子里还有很多人,她看见小霞,小霞妈,还有村子里看着面熟却叫不出名字的婶子大娘们,大家都很焦急的围着她。
姜南浑身抽不出一丝力气,她靠在姜圆圆身上,问,“姐姐,怎么了。”
姜圆圆搂住她,像小时候她生病的时候那样轻声安抚,“你高烧了。没事,姐姐在。咱们马上带你去医院。你睡一觉,我们就到医院了。”
有姐姐在,姜南就觉得安心。她乖乖闭上眼。
可是她又在想,去医院?
这里是彩霞坡,医院要翻过山才能去的。她怎么去医院?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坐了一艘船,虽然偶尔颠簸却异常的稳。
她听见远近交错的声音,有人在前头引路,有人在后头跟着。她周围全是人。
她还听见宋飞飞的哭腔,说姐,你再坚持一下。
她忽然就有点想笑,这小子,从小就见不得她生病。这么大人了,还哭。
夜晚的山风很凉,可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