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讲,闰五月,水大涨。
指的是每逢当年出现没有中气的润五月时,便会有暴雨水患。
江右地区的雨季漫长,常常持续个十天半个月。不过,这雨通常是来一场大的,再来两天小雨或短时间放晴。
因为身处峡谷,望仙谷几乎每年都要经历一次暴雨涨水。所以这里的房子都建在地势较高的两岸山坡上,上涨的河水最多会淹没地板,等水退去便一切如旧。
然而,此次望仙地区的降雨却异常猛烈,连续三日暴雨如注,未曾停歇。
村里的土路全被雨水浸泡成泥泞不堪的泥水路,深度可达脚腕,每走一步都面临陷入泥中或滑倒的危险,根本无法出行。
遇到这种极端恶劣天气,望仙村民们即使担心田间农作物的情况,也无能为力,只能在留家中等待雨停。所以家家闭门,人人深居宅中,村庄内几乎看不到人影。
但有一个人却是个例外。
胡文辅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
为了防止鞋子陷入泥泞中丢失,他用草绳将鞋子紧紧绑在腿上,即使双脚被泡得肿胀也不愿停下脚步。
饿了,吃随身携带的干粮。
渴了,就用手接雨水来喝。
累了,便在人家的屋檐下稍作休息。
因为他必须尽快找到女儿胡月儿,一刻也不能耽搁。
那天,胡文辅回到家中后,将拥有两魂三魄、能睁开眼睛和进食的假偶“胡月儿”交给妻子照顾。自己则以找灵草给女儿治病为由,带了些肉干便踏上了寻找真正女儿的路途。
根据陈蒲林的描述,制作假偶的人精通法术,且道行颇深,绝非胡文辅这样的普通人能够对付的。
然而,此人并未在他们面前直接掳走胡月儿,而是用假偶进行调包,这种行为显得别有用心,似乎不想让胡文辅过早察觉真相。
事实上,若非那日有吴逸的提醒,也没有遇到通晓法术的陈蒲林大夫,胡文辅和妻子可能永远无法知晓胡月儿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们或许只会以为女儿患了嗜睡症,带着她四处求医,从而错失找到真正胡月儿的时机。
由此推断,掳走胡月儿的人目前不希望此事被人知晓,在达成某个目的之前也不会伤害月儿。
但其真实意图究竟为何,胡文辅尚不得而知。
为了找回女儿,他想到了三个办法。
一,与村老协商,寻求全村人的帮助;
二,向陈蒲林大夫求助;
三,按照陈蒲林的建议,去寻找那位“松谷道人”。
召集全村人帮忙这一方案很快被他否决了。
因为这势必会让妻子知晓,还可能会打草惊蛇,危及女儿的安全。
至于向陈蒲林求助,胡文辅也心存顾虑。
陈蒲林已经施展法力为“假偶”补全了一魂三魄,为他争取到六天时间,这已是莫大的恩情。
尽管忧心女儿安危,但他不愿过分强人所难,将旁人拖入险境。
因此,唯一的出路便是去寻找“松谷道人”。
胡文辅不清楚自己是否与这位高人有机缘,也不确定该去哪里寻找。思虑再三,他决定先在村中打探一番,或许有人曾见过女儿和那个掳走她的人。
同时,他还打算拜访附近的宫观寺院,看看是否有愿意施以援手的修行者,或者知道“松谷道人”的下落。
胡文辅坚信,无论对方是神是鬼,只要来过,就一定能找到这个人。
……
天色阴沉得看不出时辰,大雨也不知疲倦地持续下着,像要把整座山谷灌满。
胡文辅披着棕榈蓑衣,穿梭在村庄小道里,犹如孤独的行者。
每到一户人家,他都会敲门询问主人是否见过一个头扎红色发绳、脚挂铃铛的女孩。
有人邀请他进屋休息,但他问完便转身离开。
也有人不愿给他开门,只是敷衍地回一句“没看见”,催促他快点走。
消耗了一日时间,询问过数十户人家都没有线索后,胡文辅并未气馁,决定前往九牛村找一位近两年才出现的“姜仙师”问问。
在村中一处废弃屋子里勉强睡了两个时辰后,胡文辅再次上路。
途经龙王庙时,他忽然听见雨中传来吟唱声。在鼓与铃的节奏引领下,那歌声时而悠远绵长,时而如惊雷乍响,震撼人心,充满了威严。
细密的雨幕下,一个身穿深红色法衣,头戴红黑白三色面具的人手持牛皮鼓和师刀,在龙王庙门前踏着有力的步伐起舞。
他脸上的面具表情粗犷狰狞,额头宽阔高耸,占据了面具近三分之一位置。
其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如山川脉络,星象轨迹,象征傩神对世间万物的洞察与掌控。
嘴唇宽厚,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而尖锐的牙齿。嘴角上扬,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这笑容并非友善,而是一种高高在上、掌控生死轮回的戏谑,让人不寒而栗。
面具上的红黑白三色格外醒目。胡文辅隐约记得,红色象征着吉祥、繁荣与辟邪,黑色寓意着严肃与公正,而白色则代表着善良与神圣。
这副面具不仅仅是傩巫的伪装,更是与神灵沟通的媒介。
一旦戴上面具,那人便是神灵的化身,而不再是普通凡人。
在这幅神圣面具之下,是村中仅剩的傩巫,年已六十六岁的何从道老人。
每到过年时,何从道会召集村中一些青壮,带领他们在望仙村里举办盛大的傩神祭祀仪式。
胡文辅随父亲刚迁来望仙时,第一次见何从道跳傩舞便惊住了。
那恐怖诡谲的面具,华丽的法衣,还有铿锵有力的舞姿,以及振奋人心的鼓铃,无不让他觉得热血澎湃。
而傩所带来的神秘威圧感,则像一道神令深深印在心里,令他敬畏。
此时看到在滂沱大雨中的傩舞,胡文辅更觉震撼。
宽广的庙门前虽仅有何从道一人,却在水中跳出了百万军队的气势。
每一朵从地上激起的水花,都在与何从道共舞。每一声铃响,都是天地万物的共鸣。每一次展袖挥刀,都能劈碎无数雨滴,于这苍茫世界中开辟出独属于他的灵性法坛。
忽然,何从道猛一跺脚,从面具下发出一声浑厚有力的呐喊。喊声动天震地,充满神圣的威压力量,令胡文辅全身一凛,几乎动弹不得。
吼完这一声后,何从道缓缓转身,走向胡文辅。
胡文辅一动不动,脑中一片空白,但心跳却越来越激烈。
面具下的何从道打量了他片刻,突然挥起手中师刀,朝他身侧各劈一下,然后将师刀横放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胡文辅望着那张鲜艳狰狞的面具,鬼使神差地接过师刀,师刀尾部的铁环发出轻微地“哗啦”一声。
当他明白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何从道已经回到龙王庙里,在神像前盘腿坐下,似乎进入了休息状态。
师刀是傩巫必不可少的法器,也是除去面具以外另一个传承标志。
一旦接了师刀,除非找到下一个传承者,不可再随意给人。
胡文辅不知道何从道为何要将师刀给自己,他不是傩巫传人,也不会斩妖除魔,只是望仙一个普通的百姓。
但胡文辅明白何从道此举必有其用意,而且既然已经接了刀,便没有退回的道理。
他将那柄师刀插进腰带上的环扣中,摘下斗笠,解开蓑衣,俯身跪在积水里郑重向何从道磕了三个头。
起身后,胡文辅重新踏上前往九牛村的路。
何从道依旧盘腿坐在庙里,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