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破落武馆。
说是武馆,其实就是城东贫民窟里一座快要塌了的四合院。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大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槛都被踩得凹进去一块。
林烬站在院子里,看着面前那个歪在藤椅上喝酒的老头。
“你就是赵无极?”
老头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左腿裤管空荡荡的,用绳子扎在腰间。他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脸上沟壑纵横,眼袋耷拉着,活像个街边要饭的。
“你谁啊?”赵无极眯着眼看了林烬一眼,打了个酒嗝,“来学武的?交得起学费吗?”
林烬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丢了过去。
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着一个“武”字,背面刻着青阳武院的院徽。这是昨天武院考核结束后,院长亲自交给他的——凭此令牌,可以拜入青阳城任何一位武师门下。
赵无极接过令牌,随手扔到一边。
“不去。”他灌了一口酒,“老子退休了,不教徒弟。”
“院长说你是青阳城最好的刀客。”
“那是以前。”赵无极拍了拍空荡荡的左腿,“现在老子就是个瘸子,连站都站不稳,教你什么?教你怎么躺着喝酒?”
林烬盯着他的腿看了两秒。
“你的腿,是被妖魔咬断的吧。”
赵无极的手顿了一下。
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几只麻雀从墙头飞起,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但在这座破院子里,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小子,”赵无极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醉醺醺的腔调,而是低沉得像砂纸磨过的铁器,“有些事,不该打听就别打听。”
“我需要变强。”林烬说,“越快越好。”
“那是你的事。”
“妖魔快回来了。”
赵无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说什么?”
“城郊乱葬岗,我杀了一只食尸鬼。”林烬说,“那不是偶然出现的。我在城外三十里的老槐树下,闻到了腐臭味——那是成群妖魔聚集才会留下的气味。”
他顿了顿。
“最多三个月,青阳城会有大麻烦。”
赵无极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酒葫芦,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单腿跳到林烬面前。那股酒臭味扑面而来,但林烬没有后退。
“你杀过妖魔?”
“杀过一只。”
“用什么杀的?”
“断刀。”
“刀呢?”
林烬从背后抽出那把刀。刀身已经卷刃了,刀尖崩了一个口子,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
赵无极接过刀,用拇指在刀刃上刮了一下。
“垃圾。”他说。
但他的手在发抖。
“明天卯时,来这里。”赵无极把刀扔回给林烬,“别迟到。迟到了,我就把你腿也打断。”
二
第二天,天还没亮。
林烬到的时候,赵无极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今天没喝酒,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用绳子扎紧,单腿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把刀。
那把刀很长,几乎有他半个人高,刀身漆黑如墨,没有半点光泽。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
“这把刀叫‘断念’。”赵无极说,“跟了我三十年。”
他单手举起那把刀,刀尖指向林烬。
“你想学刀?”
“想。”
“知道刀和剑有什么区别吗?”
林烬摇头。
“剑是君子器,讲究优雅、从容。”赵无极一刀劈下,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刀是杀生器,只讲究一件事——怎么更快地砍下对方的头。”
他单腿跳到林烬面前。
“我要教你的,不是武院那些花架子。”他的声音低沉,“这套《镇魔刀诀》,是我当年在前线用命换来的。每一招都是为了杀妖魔而创,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三个字——快、准、狠。”
“第一式,叫‘断骨’。”
赵无极握刀,身体微微下沉。他的左腿虽然断了,但单腿站得极稳,像一棵老松扎在土里。
“妖魔的身体比人类强横,你砍它十刀,它可能都没事。但它们的骨骼结构有弱点——肋骨的第三和第四根之间,颈骨的第二节,膝盖的后侧。”
他一刀斩出。
刀光一闪,院墙边一块青石应声裂开,切口平整得像镜子。
“这些弱点,只要砍中一刀,就能废掉它们一半的战力。”
林烬的眼睛亮了。
他斩杀那只食尸鬼时,完全是靠蛮力和运气。如果有这套刀法,他至少能越级挑战更强的妖魔。
“第二式,叫‘断魂’。”
赵无极收刀,脸色变得凝重。
“这一式,不是砍肉身的,是砍魂魄的。”
“魂魄也能砍?”
“高级妖魔,光毁掉肉身没用。它们的魂魄会逃走,附在别的生灵身上重生。”赵无极看着手中的刀,“断魂一式,斩的不是血肉,是神魂。一旦被砍中,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顿了顿。
“这一式,我只教你刀诀。能不能学会,看你自己的造化。”
三
第一天的训练,差点把林烬练废。
赵无极没有直接教刀法,而是让他做基础动作——劈砍。
从卯时到午时,整整四个时辰,林烬只做一件事:举刀,劈下;举刀,劈下。
“不对!”赵无极一棍子敲在他手腕上,“你这是在砍柴吗?手腕要转,腰要发力!”
“又错了!刀不是剑,不要直着砍!斜着劈!”
“太慢了!妖魔可不会等你摆好姿势!”
林烬的手臂肿了一圈,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继续劈。
午时,赵无极扔给他一个馒头。
“下午练步伐。”
“步伐?”
“你腿没断,跑得快也是本事。”赵无极指了指院子里插着的木桩,“这些木桩,间距不等。你要在三息之内,踩着木桩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不准落地。”
林烬看了一眼那些木桩。高高低低,歪歪斜斜,有的只有碗口粗,站上去都晃。
“跑不到呢?”
“跑不到就别吃饭。”
林烬没有废话,把馒头塞进嘴里,跳上了第一根木桩。
前三次,他都摔了下来。第四次,他的脚踩空了,膝盖磕在木桩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五次,他找到了节奏。
“还不错。”赵无极难得夸了一句,“但还不够。妖魔的速度比你快得多,你至少要再快一倍。”
傍晚,训练结束。
林烬瘫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他的手掌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破了,黏糊糊的。
赵无极单腿跳到他旁边,丢给他一个药瓶。
“敷上,明天继续。”
林烬接过药瓶,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老头子,”他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赵无极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那双眼睛。”他说,“跟我当年一样。”
“什么眼睛?”
“不怕死的眼睛。”
赵无极转身,单腿跳回屋里。
“明天卯时,别迟到。”
四
深夜,林烬回到林家。
他穿过侧门,沿着墙根往自己住的后院走。身上全是汗臭味和药味,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但有人偏偏不想让他如意。
“哟,这不是我们的天才吗?”
林啸从拐角处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跟班。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摇摇晃晃地挡在路中间。
“听说你拜了那个瘸子为师?”林啸笑得很恶心,“城东那个破武馆?林烬,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吧?那种垃圾地方,连乞丐都不愿意去。”
林烬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我跟你说话呢!”林啸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林烬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啸的手。
那只手正抓在他肩膀上,指甲缝里还塞着污泥。
“拿开。”
“我要是不拿呢?”林啸挑衅地看着他,“你还敢打我?别忘了,家族大比还有两个月,到时候我会在台上把你打得……”
话没说完,林烬动了。
他扣住林啸的手腕,一拧。只听“咔嚓”一声,林啸的腕骨脱臼了。
“啊——!”
林啸惨叫着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三个跟班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林烬低头看着林啸,眼神冷得像冰。
“我说了,拿开。”
他松开手,转身走进后院,留下林啸在地上打滚哀嚎。
关门的那一刻,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赵无极说得对——刀是杀生器。而他,天生就该握刀。
五
第二天卯时,林烬准时到了武馆。
赵无极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还是那把“断念”。
“今天教你第一式——断骨。”
他让林烬站好,自己单腿立在院子中央。
“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赵无极握刀,闭眼。
三秒后,他睁开眼。
那一刻,林烬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那不是老头子的眼神。那是猛兽,是刀,是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杀意。
赵无极一刀斩出。
刀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叫。院子里的落叶被刀风卷起,在半空中碎成粉末。
“咔嚓——”
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
切口平整得像镜子。
赵无极收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看清了吗?”
林烬点头,又摇头。
他看清了刀的轨迹,但没看清那股力量的来源。
“那不是力气。”赵无极说,“是‘势’。”
“势?”
“妖魔有妖气,武者有内力,但那都是外在的东西。”赵无极看着手中的刀,“真正的刀法,用的是‘势’。你的杀气、你的意志、你活下去的欲望——这些东西凝聚在一起,才是‘势’。”
他把刀递给林烬。
“现在,你来。”
林烬接过刀。
刀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刀柄上的丝线磨得他掌心的伤口生疼。
他学着赵无极的样子,闭眼,握刀。
脑海里闪过退婚那天的暴雨。
闪过苏清月冰冷的脸。
闪过乱葬岗上那只食尸鬼的血盆大口。
闪过林啸那只肮脏的手。
他睁开眼。
一刀斩出。
刀光闪过,院墙边另一块青石裂开了——但裂得不整齐,歪歪扭扭,像是被狗啃过。
赵无极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还行。”他说,“比我想的要好。”
他顿了顿。
“再来。”
林烬没有废话,再次举刀。
劈下。
再举刀。
再劈下。
从卯时到午时,他劈了不下五百刀。
最后,他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赵无极看着那把掉在地上的刀,嘴角抽了抽。
“捡起来。”
林烬用发抖的手捡起刀。
“继续。”
那天晚上,林烬回到林家时,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趴在床上,浑身像被车碾过一样。
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一刀的感觉。
不够。
还不够快。
还不够狠。
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让所有人都不敢再看不起他。
强到能守护他想守护的人。
窗外,月亮很圆。
远处,城郊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林烬睁开眼,握紧了拳头。
妖魔吗?
来吧。
正好试试我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