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她的血,能解百毒(1 / 1)

苏无为不晓得自个儿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靠在墙上,盯着夜空里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数着时候——一个时辰,下一回撞厄。数着数着,眼皮就撑不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干草堆上,浑身发烫,有什么物件在他身上爬。他想睁眼,睁不开。想动,动不了。那物件爬到他脖子上,爬到耳后,然后——

刺痛。

像被针扎了一下。

苏无为猛地睁开眼。

天还黑着。月光从破庙的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鼓起一个包,红肿,中间一个细小的血点,周围一圈青紫。

一只拇指大的蜘蛛正从他手边爬开,黑乎乎的,背上带着诡异的花纹,爬得慢吞吞的,像是刚吃饱了在消食。

苏无为盯着那只蜘蛛,愣了一息。

然后浑身的汗毛炸起来。

他伸手想拍,手抬到一半,忽然发现——手不听使唤了。不对,不是不听使唤。是麻了。

那种麻从手背开始,顺着胳膊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肘,爬到肩膀,然后往胸口漫。

苏无为张嘴想喊,发现舌头又麻了。

他娘的。

又是毒。

那只蜘蛛已爬出破庙,没在夜色里。

苏无为靠在墙上,觉着身子越来越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是有人把他浑身的血换成了冰水。他低头看手背——青紫从那个血点散开,已爬满了整个手背,正往手腕上爬。

嘴唇开始发麻。

他咬咬牙,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抓起旁边的一块石头,往地上砸。

砰。

砰。

砰。

外面传来脚步声。阿沅头一个冲进来,手里还端着药碗,看见苏无为的样子,脸色刷地白了:

“公子!”

她冲过来,抓起他的手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这是什么毒……”

苏无为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觉着眼皮越来越重。

阿沅手忙脚乱地翻药篓子,翻出几个药瓶,倒出药丸往苏无为嘴里塞。苏无为嚼着那些苦药,但身子越来越冷,冷得他牙齿打颤,咯咯直响。

程咬金冲进来:

“咋了咋了?”

李淳风跟进来,一看苏无为的脸色,眉头皱紧:

“又是毒?”

阿沅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喂药一边哭:

“我、我不晓得这是什么毒,蜘蛛咬的,我没见过这种——”

苏无为靠在墙上,觉着意识开始糊了。

他看见光幕在眼前疯闪:

“察得要命之毒:不知蛛毒”

“毒性:要命”

“估摸能撑:一刻钟”

“建言:即刻寻高明的解毒法子”

一刻钟。

他盯着那个数,忽然想笑。躲过了房梁,躲过了山坡,躲过了乌头草——结果栽在一只蜘蛛手里。真他娘憋屈。

帐帘忽然掀开。

一个人影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夜风的凉意。

秦无衣。

她走到苏无为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神情,但眼神里有什么物件在动——苏无为瞧不清楚,他已快瞧不清了。

然后她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她拔出腰间的短匕,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血涌出来,殷红一片。

她把手腕凑到阿沅端着的碗上,血滴进碗里,一滴,两滴,三滴——

苏无为眼睛瞪大,想说什么,舌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唔——唔——”

秦无衣没看他,只是盯着碗里的血,等滴了七八滴,才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自己把伤口缠上。

她把碗递给阿沅,声音还是那么淡,那么冷:

“喂他。”

阿沅战战兢兢接过碗,看着碗里那殷红的血,又看看秦无衣,又看看苏无为,手都在抖。

苏无为盯着那碗血,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血腥味是有的,但血腥味底下,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像是什么草药混在一处熬过的味道。

他抬头看秦无衣。

秦无衣已退到角落,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袁天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旁边,拂尘一甩,缓缓开口:

“无衣幼时,贫道曾以百草炼体,给她服食过多种灵药。她的血……”

他顿了顿:

“能解百毒。”

苏无为愣住了。

他看着碗里那殷红的血,又看看角落里的秦无衣——她手腕上缠着布,布已被血浸透了一小块,但她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沅把碗端到他嘴边,声音发颤:

“公子……喝罢。”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接过碗,一饮而尽。

血是温的,带着铁锈的腥味,还有那股淡淡的药香。他咽下去,觉着那股暖流从喉咙往下,流进胃里,然后从胃里往外散——

冷。

还是冷。

但那股暖流在跟冷较劲,一点一点,把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压回去。

光幕疯刷新:

“察得珍奇解毒之物:百草精血”

“毒正在化……”

“估摸全化解:两刻钟”

“秦无衣精血解毒,养回寿数两个时辰”

“隐藏成就触得:情义相护”

“当下余寿:六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盯着那个“六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愣了好一会儿。两个时辰。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秦无衣。

她的脸有点白——本来就白,此刻更白了,像纸一样。但她还是靠在那儿,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无为张了张嘴,舌头还有点麻,但能说话了:

“多谢。”

秦无衣别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不用。”

两个字,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但苏无为看见,她别过头去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下回当心些。”

说完,掀开帘子出去了。

帐子里静了几息。

程咬金挠挠头:

“这姑娘……话真少。”

阿沅还跪在地上,眼泪汪汪的,看着苏无为:

“公子,你好些了么?”

苏无为点点头,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了。那股寒意还在,但已退到手脚,胸口暖和过来了。

他看向袁天罡:

“袁师,秦姑娘她……”

袁天罡摆摆手:

“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帐帘的方向,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但她愿意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苏无为沉默了。

他看着碗底那一点残留的血迹,想起那股淡淡的药香,想起秦无衣割腕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裴惊澜忽然掀开帐帘冲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看见苏无为,愣住了:

“你没事了?”

苏无为点头。

裴惊澜看看他,又看看阿沅手里的碗,碗底还有血痕,又看看角落里秦无衣方才站过的地界——

她忽然“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苏无为愣住了:

“哎,你——”

裴惊澜头也不回,走得飞快,裙角都飞起来了。

程咬金挠挠头:

“这姑娘咋了?”

阿沅小声道:

“裴姐姐方才去找解药了,说要下山采药……”

李淳风叹了口气,摇摇头,没说话。

苏无为看着帐帘,忽然有点头疼。不是毒的那种疼。是另一种。

他靠在墙上,看着破庙的顶。月光从窗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他想起秦无衣滴血时的样子,想起裴惊澜扭头就走的样子,想起阿沅跪在地上哭的样子——

他忽然想抽根烟。但这里没有烟。只有月光,和远处观星台上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还有四日。

他闭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