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在御道上留下的血(1 / 1)

“宣——句容县丞郭年,进殿觐见——!”

太监尖细而悠长的嗓音,像是接力棒一样,从谨身殿传到奉天殿,又从奉天殿传到承天广场。

一层层宫阙。

一道道回响。

这声音穿透漫天的寒气,钻进郭年的耳朵里。

他听到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终于肯低头看他一眼了。

郭年动了动眼皮,想要迈腿,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一夜的站立,加上系统强行维持生命体征的透支,早已让他的身体到了崩溃的边缘。

【叮!检测到宿主获得面圣机会!】

【系统辅助开启:解除冰冻状态,恢复基础行动力(持续时间:半个时辰)。】

伴随着脑海中的提示音,郭年感觉一股暖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咔咔——”

那是关节活动时发出的脆响。

他身上的冰壳碎裂,簌簌落下。

郭年深吸一口气,缓缓弯下腰。

他没有理会百官惊愕的注视,也没有理会赵如海那复杂的眼神。伸出那双满是冻疮和血口子的手,重新抓起了地上的官带。

官带早就和血肉冻在了一起。

这一抓,又撕开一层皮。

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起!”

郭年低吼一声,肩膀顶住绳索,身体猛地前倾。

“嘎吱——”

那口沉重的黑棺材,再次动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郭年拖着棺材,踏上了通往奉天殿的御道。

这条路。

平日里只有王公贵族、紫袍大员才能走。

而今天,走在上面的,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死囚,拖着一口给大明朝送终的棺材!

“疯子……真是个疯子……”

两旁的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像是摩西分海一样,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没人敢拦他。

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说话。

整个承天门广场,只剩下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嘎吱——嘎吱——”

那声音极其沉重,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刮擦着众人的耳膜。

每一下,都仿佛刮在人的心尖上。

郭年走得很慢。

他每走一步,那双早已磨穿了底的官靴,就在洁白的御道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

而那口棺材,则在积雪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是一条血路!

也是一条通往地狱,或者通往公道的路!

赵如海站在人群中,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看着那个孤单而倔强的背影,心里那个原本清晰无比的官场准则,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明哲保身是对的吗?

随波逐流是对的吗?

如果不去撞这南墙,这世道……真的会好吗?

恍惚间。

他仿佛看到了还在残酷旧元治理下,那个偷偷点灯夜学,那个握书指天,大放豪言的少年!

那少年指天狂笑:“我定要为万民治天下!”

那少年,不是李青山。

是他自己……

不知走了多久。

郭年终于跨过最后一道门槛,站在奉天殿那高高的台阶之下。

阳光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洒在他那满是血污的脸上,也洒在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上。

金碧辉煌的宫殿就在眼前。

那是大明的权力中心,是天下人生杀予夺的源头。

郭年抬起头。

逆着积雪的反射光,他看到大殿深处,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朱元璋!

那个手握天下权柄,一言可定生死的洪武大帝。

郭年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解脱。

他松开早已麻木的手指,任由绳索滑落。

然后,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烂不堪的囚服,拍了拍肩膀上的雪,又扶正了头上那顶并不存在的官帽。

动作一丝不苟。

仿佛他不是来受审的死囚,而是来参加朝会的重臣。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抓起官带,背在肩膀上,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奉天殿。

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这可是大明朝权力的心脏,是洪武大帝发号施令的地方。

平日里,就算是正一品的大员到了这儿,也得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今天。

随着那声沉重的嘎吱声,这种肃穆被彻底打破了。

郭年拖着那口黑棺材,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他身上的雪还没化完,混着伤口里渗出的血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光洁的金砖上。

一步。

两步。

他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一直走到御阶之下,文武百官的最前方。

“轰!”

郭年手一松。

棺材重重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不少人心头一颤。

他站定了。

身形虽然佝偻,虽然衣衫褴褛,但他就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这大明朝堂的中心。

龙椅之上。

朱元璋微微眯起眼睛。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只刚从雪地里爬出来的蝼蚁。

他没说话。

帝王不说话,底下的臣子自然更不敢出声。

整个大殿,陷入了窒息的死寂。

“大胆罪臣!”

终于,还是礼仪太监打破了沉默。

那太监手里拿着拂尘,指着郭年尖声喝道:“既见天颜,为何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