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本血泪账,满朝皆惊(1 / 1)

“证据?”

郭年听到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混着血水流进了嘴里,咸涩无比。

“陛下想要证据?”

郭年伸出手,缓缓探入破烂不堪的囚服怀中。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怀里揣着的不是死物,而是他的命根子。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那只满是冻疮的手上。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手又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空了的剑鞘。要是这小子敢掏出什么暗器,他不介意当场把他劈了。

然而,郭年掏出来的,只是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

他一层层揭开油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最后露出来的,只是一本巴掌大小、发黄卷边的旧账册。

这旧账册自然不是他随身携带的。

毕竟他被下狱三天,身上的东西早就被搜刮光了。

而这账本则是系统帮他从家里带过来的。

是他的亲笔,保真!

“这就是证据,”郭年双手捧着账册,“这上面,记着微臣在句容县这三年,贪污的每一笔银子,以及……它们的去处。”

“呈上来!”

朱元璋冷哼一声。

太监王狗儿连忙跑下御阶,接过账册,又小跑着呈到了御案上。

朱元璋拿起账册。

这账册很薄,也很旧,上面甚至还沾着几滴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他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洪武大帝,瞳孔就猛地一缩。

“洪武十七年冬,腊月初八。”

“收城南张员外买路钱纹银二百两。”

“当日购入棉衣三千件、陈米五百石,全数发往城北难民营。冻死者三人,救活者两千八百六十二人。”

“自留……零两!”

朱元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洪武十八年春,三月二十。”

“收李记布庄掌柜贿银六百两。”

“当日雇佣民夫五百人,购入石料、木桩,修缮冲毁的西河堤坝。大水退去,下游三个村庄无一人伤亡。”

“自留……零两!”

“洪武十八春……”

“收赵家当铺孝敬银三十两……”

“全数用于修缮县学,聘请教书先生,免去贫苦学子束脩。”

“自留……零两!”

一页页翻过去。

每一笔贪污款,都有名有姓,有来源,有去处。

哪怕是十文钱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在每一页的最后,都写着那两个刺眼的大字——零两!

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变得有些潦草,似乎写字的人当时手在发抖。

“洪武十八年冬。”

“恩师李青山之母病重,急需野山参吊命。”

“……实在无钱,私挪库银三两。后因内心难安,又去地下钱庄借了高息贷,补全四两回库中。”

“至今……尚欠钱庄本息共计八十二两。”

朱元璋合上了账册。

他感觉这本轻飘飘的小册子,此刻竟重若千钧,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世上……

真有这样的傻子?

贪了钱,不买房,不买地,不纳妾,全花在了百姓身上?

甚至连给恩师看病的钱,都是借的高息贷?

“陛下!”

郭年朝奉天殿外之天而跪,声音嘶哑而平静。

“微臣是个贪官,微臣认罪。”

“但这定罪三千两银子罪名,微臣没有一文钱花在自己身上!没有一文钱带进棺材里!”

“微臣那间破县衙的后院里,除了这张破床,就只剩一个空米缸!”

“若陛下不信,尽管派人去查!”

“若查出微臣有一文钱入私囊,微臣自己爬进这棺材里,不用陛下动手!”

死寂。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朱标站在一旁,偷偷瞄了一眼父皇手中的账册,眼眶瞬间红了。

他虽然没看全,但那一句句“自留零两”,就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了这满朝文武的脸上。

这就是大明的贪官?

这就是父皇口中死不足惜的蛀虫?

如果这也是蛀虫,那满朝文武算什么?算米虫吗?

众官员中。

蓝玉这个大老粗忍不住了。

他最烦文官那种弯弯绕绕,但他最佩服硬骨头。

“好家伙!”蓝玉咧开大嘴,也不管场合适不合适,直接嚷嚷道,“这账做得比户部还清!这小子是个爷们!咱老蓝服气!”

这一声嚷嚷打破了殿内死寂。

户部尚书郁新老脸一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其他官员也是面面相觑,有的震惊,有的羞愧,有的则是不可置信。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跪在殿下的那个血人,那个穿着破烂囚服、却比谁都像个圣人的小官。

他想杀他。

因为他坏了规矩,贪了就是贪了。

但他又下不去手。

因为这账本如果是真的,那郭年简直就是大明朝最干净的官,甚至比北宋饮寒泉水的风骨宰相寇准、西汉悬鼓鸣冤的治世能臣赵广汉、唐朝三判死刑的护法孤臣徐有功,还要干净!!!

杀了郭年,就是杀了大明的良心。

可放了郭年,他的脸面又往哪搁?

他定的“贪污六十两剥皮实草”的铁律,岂不是成了笑话?

帝王的尊严,

良心的拷问,

在朱元璋心中激烈交锋。

终于。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将那本账册重重拍在御案上。

“好一个零两!”

“好一个为民请命!”

“但是!”

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森寒,“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你说了不算,这账本说了也不算!”

“朕只信事实!”

“蒋瓛!”

“臣在!”蒋瓛沉声道。

“派锦衣卫带人去句容县,给朕查!”

朱元璋指着殿外,声音如雷霆滚滚,“给朕查清楚,看看这账本到底是真是假!看看那些百姓到底是不是真受了他的恩惠!”

“若有一字虚言……”

朱元璋死死盯着郭年,“朕诛你九族!”

“拖下去!”

“关进诏狱!严加看管!”

“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不许死!谁要是让他死了,朕让他陪葬!”

两个禁卫军冲上来,架起郭年就往外拖。

郭年没有挣扎。

他任由自己被拖着,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朱元璋,看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陛下!”

就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郭年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您可以查!”

“但您要记得——”

“这天下的道理,不是杀出来的!这人心,也不是骗出来的!”

“您不改这杀人制度,大明……必亡!”

“混账!混账!混账——!!!”

朱元璋气得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啪!”

茶盏碎在门槛上。

但郭年已经被拖走远了。

但那句大明必亡,却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久久回荡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一屁股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门口,看着那口还横在殿中央的黑棺材。

第一次。

这位不可一世的洪武大帝,心里生出了一丝恐惧。

不是怕死,也不是怕造反。

而是怕……

“难道朕,真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