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朕看错了你,蒋瓛!(1 / 1)

天亮了。

但今天的日头并没有驱散寒意,反而让紫禁城笼罩在一层惨白的肃杀之中。

奉天殿内。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去触碰龙椅上那位老人的目光。

大臣们大多都已知道,昨天夜里太子爷流着血从大殿出去的,陛下龙颜震怒。

甚至这大殿正中央,还有一片黑红印记。

因此——

今天这早朝,怕是要见血。

“时辰已到。”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蒋瓛何在?”

话音刚落,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臣,蒋瓛,叩见陛下!”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官袍上甚至还沾着泥点子的身影冲进了大殿。

正是蒋瓛。

他看起来异常狼狈,发髻有些散乱,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觉。

但他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脏兮兮的蓝布包裹,仿佛那是比他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回来了?”

朱元璋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怎么样?句容那边,那郭年贪赃枉法的事实,可查清楚了?那一箱箱的赃银,可带回来了?”

只要蒋瓛点头,只要那包裹里拿出一本贪污的真账,或者一张买地置业的房契,朱元璋就能名正言顺地砍了郭年的头,就能堵住太子和天下人的嘴,也能让自己那颗摇摆不定的心彻底安稳下来。

蒋瓛跪在地上,没有立刻回话。

他低着头,解开怀里的包裹,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说话!”

旁边的詹徽忍不住了,厉声喝道,“蒋指挥使,陛下问你话呢!那郭年是不是个大贪官?是不是鱼肉乡里、罪大恶极?”

詹徽太急了。

这两天因为郭年的事,他这个吏部尚书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太需要一个铁证,来翻盘了。

“回陛下……”

蒋瓛终于抬起头。

“臣查遍了句容县衙,查遍了郭年的住处,也查遍了那个行贿的富商。”

“臣……确实找到了很多东西。”

“好!”

朱元璋大喜,猛地一拍龙椅,“呈上来!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蒋瓛颤抖着手。

从包裹里拿出了第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破了口的黑陶罐子,罐口还封着一块发霉的油纸。

“这是什么?”朱元璋一愣,“赃银藏在罐子里?”

“这是……咸菜。”

蒋瓛的声音隐隐有些哽咽,“这是臣在句容县令李青山的家里搜出来的。李县令家徒四壁,只有一位瞎眼的老娘。臣去抄家时,老人家以为是儿子回来了,摸索着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臣……”

“就是这一罐……发霉的咸菜。”

大殿里一片哗然。

百官们面面相觑,詹徽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贪官的娘吃发霉咸菜?

这怎么可能!

“胡说!”

朱元璋脸色一沉,“李青山贪墨数千两,怎么可能让他娘吃这个?定是那郭年提前转移了赃款,故意演戏给朕看!”

“郭年的赃款呢?他收了三千两,总该有点东西吧?”

“有。”

蒋瓛深吸一口气,从包裹里抱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那箱子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损了。

“这就是从郭年床底下搜出来的。”

蒋瓛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箱盖。

“哗啦——”

没有金银珠宝的光芒,只有一堆泛黄的纸片。

“这是什么?银票?”詹徽抢上前一步,抓起一张纸片,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念!!!”朱元璋死死盯着詹徽。

詹徽哆嗦着嘴唇,念道:“欠……欠条。洪武十七年冬,借汇通钱庄纹银五两,用于给城西孤寡老人买棉衣……立据人:郭年。”

“再念!”

“欠条:借纹银十两,修缮县学屋顶……”

“欠条:借高息贷三两,给张寡妇治病……”

詹徽念不下去了。

他手里的那一叠纸,哪里是什么贪污罪证,分明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血泪债!

每一张欠条背后,都是一条百姓的人命。

都是一件实事!!!

而那个被他们骂作贪官的人,为了做这些事,竟然把自己逼到了去借高息贷的地步!

“陛下!”

蒋瓛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臣查了富商张大福,他招了!”

“那三千两确实是送给了郭年!”

“但那钱……当天晚上就变成了西河大堤上的条石!变成了救命的木桩!”

“那三千两,郭年一文钱没往自己兜里揣!连他在句容三年的俸禄,也全都贴进去了!”

蒋瓛抬起头,嘶吼道:

“陛下!臣查遍句容,郭年贪墨三千两……实锤!”

“但臣……找不到一文钱的赃款!”

“臣只找到了这一箱子的欠条!只找到了那只饿死在米缸里的老鼠!只找到了这满箱子的……良心啊!”

整个奉天殿安静的可怕。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有人羞愧地低下头。

有人偷偷抹着眼角。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塑。

他看着那罐咸菜,看着那箱欠条,耳边回荡着蒋瓛那撕心裂肺的吼声。

怎么会这样?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他要的是郭年贪污的铁证,是证明他朱元璋杀郭年杀得对的理由!

可现在,蒋瓛带回来的这些东西,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抽在皇权的尊严上!

“不……不可能……”

朱元璋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扣住龙椅的扶手,“这一定是假的!是做局!是郭年收买了人心!蒋瓛!你也被他收买了吗?!”

“陛下!”

蒋瓛惨笑一声,“臣是锦衣卫,是陛下的臣子!臣这辈子没服过谁,但这郭年……臣服了!他是个真汉子!是个真清官啊!”

“臣若是有一句假话,愿受千刀万剐!”

“够了!”

朱元璋突然暴喝一声,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御案上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朕不信!”

“朕不信这世上会有这样的傻子!”

“贪了钱不花?借高息贷给百姓办事?这不合常理!这不合人性!”

“这一定是大奸似忠!是邀买民心!”

“不图小利,必有大谋!”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疯狂而狠厉。

他不能认错。

一旦认错,那就是承认他的制度逼良为娼,承认他冤枉了好人,承认他这个皇帝是个昏君!

这是帝王的尊严,也是皇权的底线。

哪怕错,也要错到底!

“詹徽!”

朱元璋指着下面瑟瑟发抖的吏部尚书,“你说!这郭年是不是大奸似忠?是不是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