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建议,天下宗室岁禄总额,永远不得超过全国漕粮岁入的十分之一!”
“若超支,则全员按比例减发!”
“绝不能动用军饷、民生用度来填补宗禄缺口!”
“同时,钦赐庄田必须设定上限!且必须按律缴纳赋税,不得全免!严禁私自强占、兼并民田,违者尽数夺田削爵!”
“嘶——”
户部尚书郁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那双老眼里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
红线!
十分之一的红线!
还要交税!
这简直是户部的救命稻草啊!
如果真的能落实,大明的国库就活了!
再也不用天天算计着怎么从百姓嘴里抠粮食来养王爷了!
但郁新不敢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等于是从老虎嘴里抢肉。
陛下会答应吗?
那可是他的亲儿子、亲孙子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朱元璋身上。
詹徽甚至在心里暗笑:“郭年啊郭年,你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陛下刚饶了你一命,你转头就要夺宗室的田,还要给他们的岁俸封顶?这简直是得寸进尺!陛下绝对不可能答应!”
詹徽准备好了,只要皇上稍微露出一点不满,他立刻跳出来参郭年一本“刻薄宗室,离间天家骨肉”。
然而。
朱元璋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没有暴怒。
没有犹豫。
甚至连一丝心疼的表情都没有。
“好。”
朱元璋声音低沉,却如同洪钟一般。
“就按你说的办。”
“什么?!”
詹徽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失态了,连忙捂住嘴巴,脸色惨白。
陛下……答应了?
连思考都没有思考,就直接答应了?!
那可是削藩啊!
那是夺了亲儿子的命根子啊!
陛下难道被郭年下了降头吗?
百官们一个个如同见鬼了一样看着朱元璋。
这还是那个为了护犊子,连《大明律》都能改的洪武皇帝吗?
只有朱标明白。
他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看似平静却坚如磐石的侧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父皇没有被下降头。
父皇只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就在刚才,郭年那句“朱重八,你会造反吗”,击碎了朱元璋心中的强硬。
朱元璋是一个极其务实,甚至有些极端的实用主义者。
当他意识到“无限供养宗室”和“大明江山永固”这两者不可兼得,甚至会直接导致“百姓造反、朱家灭族”时,他那股从底层带出来的生存本能,还是压倒了所谓的亲缘情深。
他爱儿子,但他更爱自己亲手打下的、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的大明江山!
如果儿子成了大明的毒瘤,那就割掉!
当然。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给四十多年前的朱元璋一条生路……
“郭年,你这第二策,咱准了。”
朱元璋站起身,虽然身躯有些佝偻,但那股开国皇帝的绝代霸气,展露无遗。
“传旨户部、宗人府!”
“即日起,按郭少卿所言,重修《宗室禄米法》!嫡长袭爵,余子降等!岁禄红线,死死给咱卡在十分之一!谁敢多要一粒米,咱剁了他的手!”
“还有那些王府的庄田,通通给咱丈量清楚!该交税交税,谁敢抗税,削爵为民!”
当场听,当场做!
于此事,朱元璋毫不拖泥带水!
甚至让郭年都万分惊讶。
不过,他很快明白过来,朱元璋这是在向死去的父母与大哥,忏悔,赎罪……
“吾皇万岁!万万岁!”
郁新激动得老泪纵横。
第一个跪倒在地,重重地磕头。
这一刻,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高呼万岁。
因为他知道,这道圣旨,救了大明的国库,也救了天下苍生!
百官们见状。
也纷纷跪倒,山呼万岁。
但他们却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他们敬畏朱元璋的令行施断。
更敬畏站在大殿中央的郭年。
这个年轻人,不仅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而且他还真的把这片天给翻过来了!
他用一套无懈可击的逻辑,和一句直击灵魂的质问,硬生生地把一位偏执的帝王,拉回了理智的轨道!
郭年看着跪倒一片的百官,看着龙椅前那个威严的帝王,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这五大弊端,才刚刚讲了两个。
最棘手、最危险的问题,还在后面。
“陛下圣明!”
郭年拱手行礼,声音中透着一股乘胜追击的锐气。
“既然陛下有此等破釜沉舟之气魄,那臣,便再进一言!”
“这第三策,事关大明千秋万代,事关大明中枢之安稳,也事关陛下身后之安宁!”
“臣要说的,是那藩王手中的——刀把子!”
“也就是所谓兵权!”
“策名曰——分兵限权,断篡逆之由!”
此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再次被点燃!
兵权!
郭年竟然要动藩王的兵权!
朱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父皇真正的命根子啊!
郭年,你到底要疯狂到什么程度?!
龙椅上。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刚才因为第二策而对郭年产生的那丝欣赏和宽容,在听到“分兵限权”这四个字时,荡然无存。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猛然爆射出令人胆寒的精光。
“郭年,你别得寸进尺。”
朱元璋没有立刻暴怒。
而是带着上位者被挑战到底线后的冰冷警告。
“咱刚才是赞同了你关于宗禄的看法,那是因为你算得清楚,大明的地养不起那么多闲人,咱认这个理。”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仗着咱的宽容,在这大殿上胆大包天、信口雌黄!”
朱元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郭年。
“分兵限权?断篡逆之由?”
“你这是在骂谁?你是在暗示咱的儿子们会造反吗?”
“咱把兵权给他们,是为了‘藩屏帝室’!是为了让他们替咱守好大明的九边!你不让咱的儿子去守边疆,难道让咱去信任那些没有血缘关系、随时可能反水的武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