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
入夜后,朱标已回东宫安抚家眷。
大殿内只剩下朱元璋一人,对着摇曳的烛火,神色有些疲惫。
“陛下!”
王狗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报,“宗宪司都御史郭年求见。”
“让他进来。”朱元璋揉了揉眉心。
郭年大步走入殿内。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走到御前,躬身行礼后,将一沓宗卷和一本账册呈了上去。
“陛下,想必您也已经知晓了,臣昨日查封了正阳门外的德隆号商行。太常寺卿吕本大人,也于今日在家中书房自缢。”
朱元璋看了一眼那本账册,并没有急着翻开。
“一个东宫的外戚,仗着势强占民田、偷逃国税?”
朱元璋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见怪不怪的淡漠,“死就死了吧。既然他自己抹了脖子,倒也省了朕的刀。这等蛀虫,死不足惜。”
连当朝驸马他都杀了,一个太常寺卿的死,在洪武大帝眼里,确实翻不起多大的浪花。甚至对于东宫来说,这也不过是割掉了一块带毒的腐肉罢了。
郭年看着朱元璋那不以为意的神情,并没有退缩。
他直视着这位大明的主宰,声音低沉却清晰。
“陛下,若是吕本真的只是畏罪自杀,那这案子确实可以结了。”
“但臣查验过现场,在吕本死后不到半个时辰,他府里一个名叫王贵的添炭小厮,也投井自尽了。”
“一个太常寺卿,一个底层小厮,在同一时间一吊一投,陛下不觉得这死法太巧了吗?”
朱元璋眉头一挑。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瞬间锐利起来。
他是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狐狸,这种杀人灭口的把戏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掐线头?”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
“正是。”
郭年点了点头,“臣让人查了那王贵的底细。此人是在五年前,从西安流落到京城的。不仅如此,他进吕府,还是吕本亲自点的头。”
“一个三品大员,亲自过问一个添炭小厮的来历,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西安?”
朱元璋脸色微变。
这个地名,对他来说太敏感了。
那里驻扎着他最头疼的次子,秦王朱樉。
“这还不够。”朱元璋盯着郭年,“这只是你的推测。仅凭一个籍贯,说明不了什么。他若是为了掩盖贪污……”
郭年没有说话,而是指了指御案上的那本泛黄的账册。
“陛下,这是德隆号掌柜孙万财为了自保,私下偷偷藏起来的底账。臣已经对过一部分,基本属实。若陛下不信,可让蒋瓛带人继续深入调查。”
“这本账上清清楚楚地记着,洪武十五年至今,德隆号强占民田的进项,以及大量从京城倒卖的生铁、丝绸……”
“全部通过秘密渠道,运往了西安!”
“当啷!”
朱元璋手中的茶盖重重地掉在茶碗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西安……老二?!”
朱元璋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那个在西安封地横行霸道、屡教不改的嫡次子!
他竟然把手伸到了京城?伸到了东宫的眼皮子底下?!
“他要这么多钱和铁器干什么?”朱元璋怒极,猛地一拍桌子,“他在关中有十几万大军,朝廷每年都给他拨足了岁禄,他哪来的那么大胃口?!”
“陛下,据臣所知,秦王在西安大兴土木,修建的王府奢华程度甚至隐隐有逾制之嫌。这需要海量的银子。”
郭年冷静地分析道:“而且,边关军饷常常被地方官和王府层层盘剥。秦王若想维持他那奢靡的生活,那他就必须从别的地方找补。”
“谁也不会嫌钱多,这京城的商行,或许就是他的财源之一。”
“混账东西!反了他了!”
朱元璋怒发冲冠。
他可以容忍儿子嚣张,可以容忍儿子跋扈,但他绝对不能容忍儿子在边疆搞出这么大的“财务黑洞”!这要是逼得边军哗变,那大明的西北屏障就完了!
“郭年!”
朱元璋站起身,双眼死死盯着他,“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你刚才说的这些,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郭年神色坦然地回答。
他故意保守了数字。因为他不能告诉朱元璋,在真视之眼的视界里,吕本尸体上方漂浮的那根血红色线条,正笔直地连接着西北方向。
那不是五成,在郭年心里,那是十成的铁案!
“五成?”
朱元璋冷笑一声,“就凭五成把握,你就敢在朕面前弹劾一个亲王?你就不怕这是有人栽赃陷害?”
“陛下!”
“我虽未有确凿证据,但我想陛下心中有定数。”
“而我们要做的,无非是如何处理这件事儿。这件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能小。”
郭年不仅没认错,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这位开国皇帝。
“而您面前便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趁着现在的罪责还在您的接受范围内,咱们先去把漏雨的地方补上!该罚的罚,该敲打的敲打!”
“第二个选择……”
郭年语气突然变得冷酷:“您可以当臣今天没来过,把臣的话当成一场梦。您可以下令把臣拖出去砍了,然后任由秦王在西安继续胡作非为,直到酿成泼天大祸!”
朱元璋死死盯着郭年。
这小子,又在逼他做选择!
但这一次,朱元璋没有像上次那样暴怒。
因为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之前郭年给他看过的那个骨肉相残的恐怖画面。
他怕了。
这位一生不弱于人的帝王。
在面对可能的骨肉相残、江山动荡时,终究还是感到了恐惧。
“好……好你个郭年……”
“虽然你总是让咱为难,但咱确实也喜欢你这样。”
朱元璋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怒火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帝王的决断。
“咱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