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川西，天气依然闷热。

李为东坐在院子里，把那株野山参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放进木盒底层。上面的空间，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母亲连夜缝制的布鞋。

“哥，你真的要走了啊？“

小妹李小巧蹲在他身边，眼眶红红的。

“嗯，过两天就走。“李为东摸了摸她的大脑壳，“你在家要听话，别惹爹娘生气。“

“我知道了。“小巧吸了吸鼻子，“哥，你去了省城，会想我们吗？“

“傻丫头，当然会。“他笑道，“等哥在那边站稳脚跟，就回来看你们。“

“你说的啊！“小巧伸出小指头，“拉钩！“

李为东和她拉了拉钩，心里却有些发酸。

上辈子，他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这辈子，才刚刚开始走出去。

---

第二天一早，李为东去了王秀英家。

他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门开了，是王秀英的母亲。

“婶子，我找秀英。“

“秀英！有人找！“她妈回头喊了一声，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为东一眼，“进来说吧。“

王秀英从屋里出来，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布衫，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两条辫子，看起来清爽又好看。

“你……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又有些紧张。

“我来跟你说一声，后天我就走了。“李为东说。

“这么快？“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嗯，学校那边要求早点报到。“

两人走到院子外面的田埂上，并肩站着。眼前是一片青幽幽的稻田，微风吹过，稻叶沙沙作响。

“省城很远吧？“王秀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布鞋。

“嗯，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

“那……那你路上要小心。“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倔强：“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吧？“

“什么话？“

“你——“她瞪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算了，你要去大城市了，见识多了，说不定就……“

“就什么？“李为东故意逗她。

“就把我忘了呗！“她小声嘟囔。

李为东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王秀英浑身一僵，脸腾地红了，却没有抽回手去。

“秀英，“他认真地说，“你听好。我李为东这辈子，就认准你了。等我在省城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你……你先站稳脚跟再说这些。“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这是承诺，不是说说而已。“李为东握紧她的手，“你信我。“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却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

---

八月二十八日，李为东启程的日子。

天还没亮，一家人就都起来了。

母亲王秀兰给他煮了四个鸡蛋，又塞给他二十块钱。“路上别省着，该吃就吃。“

“娘，这钱您留着，家里用得着。“

“让你拿你就拿着！“母亲硬是把钱包在他衣服里，眼眶红红的，“在外面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大弟李为西把哥哥的行李扛到院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呢，爹娘我照顾。“

“好。“李为东点点头，“你脑子活，以后要是想出来闯，就来找我。“

小弟李为北和小巧也围上来，一人抱住他一条腿，不肯松手。

“哥，你早点回来！“

“乖，哥很快就回来看你们。“

李德福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李为东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才开口：“为东。“

“爹？“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来个信。“李德福顿了顿，又说，“还有——记住我跟你说过的，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爹，我记住了。“

李德福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进了屋。

他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眼眶发红。

---

从李家沟到省城，要先走二十里山路到镇上，然后坐长途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去省城。

李为东背着一个旧军用书包，拎着一个尿素袋子改装的行李包，踏上了旅程。

山路崎岖，他走得很稳。

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同去县城的村民。大家相互打招呼，有去赶集的，有去买化肥的，也有跟他一样要去远行的。

“为东啊，去省城读书啊？“张广播的母亲张婶子认出了他。

“嗯，张婶，您去县城啊？“

“可不是嘛，去看看我那闺女。“张婶子笑得合不拢嘴，“听说你考上大学了？还是全县状元？啧啧，真是有出息！“

“运气好。“李为东谦虚地说。

“什么运气好，那是真有本事！“张婶子啧啧称赞，“你爹娘有福气啊，养了这么个好儿子！“

李为东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天，他已经被乡邻们夸得有些麻木了。但他也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清醒。

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他懂。

---

中午时分，李为东赶到了县城汽车站。

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平房，一个露天的停车场，每天只有早晚两班车。

他买了下午一点的车票，还有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肚子有些饿了，他找了个小摊子，花一毛钱买了一碗凉粉。

川西的凉粉，用豌豆粉做成，浇上红油辣椒和香醋，酸辣可口。他三两口吃完，觉得浑身舒坦。

“小兄弟，你是去省城的？“

摆摊的老头儿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啊，大叔。“

“省城好啊，大城市。“老头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那时候还在打仗呢……“

李为东听着老头儿絮絮叨叨地讲着往事，没有打断。

这年头，能有口饭吃就已经很不错了。老人家摆个小摊度日，也不容易。

“对了，小兄弟，“老头儿突然压低声音，“你去省城，坐火车可要小心啊。车上人多手杂，钱财别露白。“

“谢谢您提醒。“李为东点点头。

“还有，“老头儿左右看了看，“省城那边骗子多，什么算命的、摸骨的、卖假药的，满街都是。你要是遇到了，可别上当。“

“嗯，我心里有数。“

老头儿见他听进去了，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忙活去了。

李为东坐在摊子前，若有所思。

算命、摸骨、卖假药的……

这些事，他前世见得多了。有些是江湖骗子，有些却是真有本事的。前世他就遇到过不少命理高手和民间奇人，只是那时候他不懂，只当是封建迷信。

这辈子不一样了。他有道术打底，又有医术傍身，那些江湖骗术，在他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不过话说回来……

前世他一直守着川西那个小山沟，没能走出去。这辈子，他要去省城了。

那里，是更大的舞台。

---

下午一点，长途汽车准时发车。

李为东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上挤满了人，有扛着扁担的农民，有拎着编织袋的商贩，还有几个穿着朴素的学生模样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各种说不清的味道。

李为东没有抱怨。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

车子摇摇晃晃地驶出了县城，沿着坑坑洼洼的公路一路向北。

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山峦，又从山峦变成了丘陵。夕阳西下的时候，汽车终于在一个破旧的小站停了下来。

“下车下车，都下车！今晚在这儿歇一晚，明早再走！“

司机大声吆喝着。

李为东拎着行李下了车，跟着人群走进路边的一家国营旅社。

说是旅社，其实就是几间大通铺，男男女女挤在一起，臭气熏天。

李为东要了一个最靠边的铺位，把行李放在枕头底下，和衣躺下。

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心里却在想着省城的样子。

前世的省城，他只去过一次。那是八十年代初期，他跟着一个老中医去进修，在省城待了三个月。

那时候的省城，已经有了高楼大厦，有了霓虹灯，有了形形sese的新事物。

而1978年的省城，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不知道。

但他很期待。

---

第二天一早，汽车继续上路。

下午三点多，车子终于驶入了省城地界。

李为东从车窗望出去，看见了一座巨大的城市。

灰扑扑的建筑，拥挤的街道，密密麻麻的人群。街道两旁挂着红色的标语牌，上面写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之类的话。

这就是1978年的省城。

跟前世记忆里的样子相比，确实落后了许多。但对一个从农村来的青年来说，这已经足够繁华了。

“到站了到站了！都下车！“

李为东拎着行李，随着人流涌出了车站。

成都火车北站——他看着头顶上那几个大字，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成都将是他的第二故乡。在这里，他将完成学业，开创事业，书写新的人生篇章。

“小兄弟，坐车不？“

一个中年男人凑上来，一脸热情。

“不用，我自己走。“

“哎，省城大着呢，你第一次来吧？我拉车送你，便宜！“

“真不用，谢谢。“

李为东婉拒了那人，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朝医学院的方向走去。

---

省城医学院在城东，距离火车北站大约五六公里。

李为东步行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学校门口。

医学院的校门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楣上挂着“四川省人民医院医学院“的牌子，两侧是整齐的法国梧桐树，树下三三两两地走着穿着白大褂的学生。

李为东站在校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一名大学生了。

“这位同学，你是来报到的？“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是的，我是今年的新生，李为东。“

“李为东？“中年人眼睛一亮，“你就是红山县的全县状元？“

“您认识我？“

“哈哈，我看过新生名单。“中年人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我是医学院学生处的，姓王，你叫我王老师就行。欢迎欢迎，咱们医学院能招到你这样的人才，是我们的荣幸！“

“王老师过奖了。“李为东谦逊地说。

“走走走，我带你去报到。“王老师热情地帮他拎起行李，“路上累坏了吧？先去看看你的宿舍，晚上食堂还有饭，别饿着肚子。“

李为东跟着王老师走进校园，心里却在想：

看来，他这个“全县状元“的名头，在医学院里也有些人知道。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方面是，有了名气，将来做任何事都会方便一些。坏的方面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过显眼，容易招来麻烦。

不过没关系。

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怕风雨。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

报到的过程很顺利。

王老师带着他去了学生处，领取了饭票、水票和一床新棉被，又带他去看了宿舍。

宿舍在一栋旧楼的三层，一间屋子住了八个人，上下铺。屋里已经来了几个新生，正在整理床铺。

“李为东，你住三号床。“王老师指了指靠窗的下铺，“这个位置好，通风又透光。“

“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走后，李为东把行李放在床上，开始整理。

他带的东西不多，除了那株野山参和几件换洗衣服，就只有周德明送的那几本复习资料。

他把这几样东西锁进床头柜，然后把柜子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收好。

野山参是他准备保命用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复习资料则是周德明的心意，他要好生保管。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男生凑过来，一脸好奇。

“李为东。“

“我叫陈志远，也是新生。“眼镜男生推了推镜框，“你是哪个县的？“

“红山县。“

“红山县？“陈志远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全县状元？“

李为东有些无奈。

看来，他这个状元的名头，确实传得够远。

“运气好。“他照例谦逊地说。

“谦虚谦虚！“陈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

李为东继续整理床铺，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他选择了临床医学专业，这个选择是对的。前世他学的是中医，这辈子他想中西结合，取长补短。

但他也知道，光靠课堂上的知识是不够的。真正的本事，还要靠自己去钻研，去实践。

前世他有很多遗憾，这辈子，他要一点一点弥补回来。

首先，他要尽快融入这个新的环境。

其次，他要找机会把前世的道术和医术结合起来，形成自己独特的优势。

第三，他要为日后的发展积累人脉和资源。

至于陈瘸子那个麻烦……

等他在省城站稳脚跟，再回去处理也不迟。

---

晚上，李为东去食堂吃了晚饭。

食堂的饭菜很简单，一大锅炖白菜，几个馒头，一桶稀饭。但对他这个从农村来的学生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吃完饭，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医学院不大，但布局合理，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学生宿舍错落有致。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充满着青春的活力。

李为东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十九岁的时候还在干什么？

那时候他刚刚开始跟着父亲学医，每天就是上山采药，下山熬药，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看不到任何希望。

而这辈子，他才十九岁，就已经站在了省城医学院的校园里，成为了人人羡慕的大学生。

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为东？“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德明。

“周老师？“李为东惊讶地说，“您怎么在这儿？“

“呵呵，我调过来了。“周德明笑眯眯地说，“以后我就在医学院工作了。怎么样，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李为东真心实意地说，“太好了。“

“你小子，我就知道你能行。“周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将来咱们师生还要一起共事呢。“

“一定。“

周德明又跟他聊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了。

李为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前世他没有遇到这样的贵人，这辈子，周德明却一次又一次地帮助他。

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

夜深了，李为东躺在宿舍的床上。

室友们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星空。

窗外的星星很亮，跟家乡的星星一样亮。

他想起今天王秀英送他到村口时的样子，想起母亲往他衣服里塞钱时的泪水，想起父亲转身进屋时不让他看见的背影。

他想起离开时在心里默默许下的承诺：

这辈子，他一定要出人头地。

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一定要对得起那些帮助过他的人。

还有——

一定要活出不一样的精彩人生。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繁星满天，星光洒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上，也洒在他年轻的脸上。

新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