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说“上来吧”之后,脚步声又响了。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第二个人的脚步比第一个重,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扛了很重的东西。月华的手一直没离开铁锹柄。石犬蹲在他脚边,没叫,没动,但月华注意到它的头微微低了一点,下巴几乎贴到了地面。这是它准备扑出去的姿势——月华之前没见过石犬摆这个姿势,但他就是知道。
黑暗中先走出来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子立起来。她的脸很脏,左边颧骨上有一道血痂,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没处理,就那么晾着。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眼睛一直盯着月华——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手里的铁锹。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男的,年纪差不多,比她高半个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包外面挂着一把弓。不是那种专业的复合弓,是那种体育用品商店里卖的两百块钱一把的反曲弓,黑色的,弓把上缠着吸汗带。他腰间挂着一个箭袋,里面插着七八支箭,箭羽是红色的。
两个人走到离月华大概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了。女人举起一只手,掌心朝外。不是投降,是“停”。
“就你们两个?”月华问。
“就我们两个。”女人说。
“从哪来的?”
“城南。”
月华看了她一眼。城南。他爬上北坡之前,从城南的方向听到了枪声。断断续续的,像放鞭炮。后来停了。“城南现在什么样?”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的表情。
“没活人了。”
赵铁山从洞里钻出来了。他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手里攥着那块石头,走到月华身边,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月华注意到他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不是刻意的,是练过拳的人身体自己记住的东西。
女人看了赵铁山一眼,又看了看月华。
“你们有多少人?”她问。
月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那男的背上的弓。“会射箭?”
男的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射中过丧尸吗?”
“射中过。”男的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喊了很久或者很久没说话,“七只。射头,一箭一个。”
月华看着他的眼睛。男的眼神没躲。月华见过有人说谎时的眼神——在广告公司的时候,甲方说“预算不是问题”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这个男的不是。
“你们怎么活到现在的?”月华问。
女人和男人对视了一眼。女人开口了。“我叫宋时雨。他叫林北。我们是体校的,去年毕业。他在射箭队,我练跆拳道。”她停了一下,“天变那天,我们在城南的体育中心。那里变成了……一个巢。”
“什么巢?”
“丧尸的巢。”宋时雨的声音低下去,“体育中心地下有个很大的停车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丧尸都在往那里聚。我们躲在二楼的贵宾包厢里,看了一整天。它们在下面站着,不动,不叫,就站着。像……等什么。”
月华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他想起居民楼一楼大厅里那些站得整整齐齐的丧尸。不是巧合。“你在体育中心待了多久?”
“两天。今天早上出来的。从二楼窗户用消防水带顺下去,翻墙跑的。跑了四个小时,看到这座山,就往这边来了。”
“为什么来这边?”
宋时雨看着月华。“因为城里没有活人了。至少我们没找到。这里是城外,有山,有高度,能守。”
月华沉默了几秒。他在算。两个人,体校毕业,一个会射箭一个会跆拳道。从城南跑到城北,四个小时,穿过不知道多少条街,躲过不知道多少只丧尸。能活下来,不是运气。
“你们想留下来?”
“是。”
“能干什么?”
宋时雨看了林北一眼。林北把弓从包上取下来,搭箭,拉弓。动作很快,从取弓到箭上弦不到两秒。弓弦拉满的时候,他的肩膀、手臂、手指,一条直线,纹丝不动。
箭尖对着的方向,是山下一棵树。暗红色的天光里,那棵树的轮廓模模糊糊。
林北松手。“嘣。”箭飞出去,消失在黑暗中。过了大概一秒,月华听到了“笃”的一声。木头被穿透的声音。不是射中了树干——树干不会发出那种声音。是射中了树枝,而且是把树枝射穿了。
月华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黑暗中那棵树的方向。
“射得好。”他说。
林北把弓收起来,点了下头。
月华转向宋时雨。“你呢?”
宋时雨没说话。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突然动了。一个旋身,右腿扫出去,脚背绷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动作很快,快到月华的血肉强化Lv1都差点没跟上。她的脚尖停在离月华脖子大概十厘米的地方。没碰到。
宋时雨把腿收回来,站好。
“高鞭腿。”她说,“我能踢碎三块叠起来的木板。”
月华看着她的脚。她没穿鞋,脚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和泥染成了黑色。“你光着脚踢碎三块木板?”
“比赛的时候穿鞋。现在没鞋。”她顿了顿,“但丧尸的头骨没有三块木板厚。”
月华又沉默了。他在想一件事。石犬蹲在他脚边,土灵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洞里钻出来了,蹲在洞口右侧,黑豆眼睛盯着宋时雨和林北。
宋时雨低头看了看石犬,又看了看土灵鼬。她没问“这是什么”。聪明人不会在刚到一个陌生地方的时候问太多问题。
月华做了决定。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洞口,“里面有六个人。地方小,挤一挤。”
宋时雨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挂着的塑料布帘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林北跟在她后面,登山包太大,卡了一下,他侧了侧身子才挤进去。
月华最后一个进去。进去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石犬。“看着。”他说。石犬的头微微点了一下。不是点头,是脖子上的石头纹路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看起来像点头。
月华弯腰钻进洞里。
公共室里挤得站不下脚了。
原来六个人,加上宋时雨和林北,八个人。刘大爷和他老伴占了公共室靠里的一角,赵铁山和王秀兰蹲在通道口,陆沉坐在灶台旁边的地上,手里拿着他那根没点的烟。宋时雨和林北站在中间,像两个被参观的展品。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刘大爷先开口了。不是对宋时雨和林北说的,是对月华说的。“吃了吗?”
月华愣了一下。“还没。”
“锅里还有汤。”刘大爷用下巴指了指灶台上的铁锅,“给你热着。先喝,喝完再说。”
月华走过去,揭开锅盖。酸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锅底还有几片酸菜叶子,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水里翻着。他拿碗盛了一碗,没喝,转身递给宋时雨。
宋时雨看着那碗酸菜汤。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身体比大脑先反应”的抖。她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北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喝。他没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月华又盛了一碗,递给林北。林北接过去,喝了一口,第二口,第三口。一碗汤,大概喝了十秒钟。喝完之后他把碗放下,说了一句:“谢谢。”
陆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他看了月华一眼,月华冲他微微摇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别说太多。
月华等所有人都坐下来了,才开口。
“说说城南的事。”他看着宋时雨,“你说体育中心变成了巢。什么叫‘巢’?”
宋时雨把碗放在地上,双手交握,手指绞在一起。“就是……它们聚集的地方。不光是体育中心。我们跑出来的路上,看到了至少三个这样的点。一个在城南的购物中心,一个在城东的工业区,还有一个在城北——离这里不远。”她看了月华一眼,“城北的那个,在北边的加油站。”
月华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张地图。北坡山脚下的城中村往东走大概一公里,有一个加油站。他以前骑车上下班的时候天天经过。那里平时车多,人多,丧尸多不奇怪。但“巢”不一样。
“巢里有什么?”
“有大的。”林北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哑。“我们在体育中心看到过一只。比普通丧尸大一倍,手臂特别长,指甲像刀子。它不走,就站在停车场最中间,所有丧尸都围着它站。”他顿了顿,“我们管它叫‘头牛’。”
月华看了赵铁山一眼。赵铁山没说话,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头牛。这个叫法很准。牛群里有头牛,羊群里有头羊。丧尸群里也有领头的。月华见过那只F+级的智慧型感染体,它已经会指挥普通丧尸了。比它更大的,更高级的,会是什么样?
“你们有没有试过杀那只大的?”月华问。
林北摇头。“离太远了。我的弓射不到那么远。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就算射到了,也不一定射得死。”
月华点头。他在想能量的事。杀了七天丧尸,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能量能不能从召唤物击杀的单位里获得?如果只能他自己杀,那效率太低了。他一个人,两只手,一把铁锹,杀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召唤一次的能量?但如果石犬和土灵鼬杀的也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能量:18/1000。】
没变。但他从来没有让石犬和土灵鼬单独杀过丧尸。石犬一直在守门,从来没出过手。土灵鼬一直在挖洞,根本没碰过丧尸。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可以试。
“明天,我要下山一趟。”月华说。
陆沉看着他。“干嘛?”
“打猎。”
所有人都在看他。月华没解释更多。他看了看宋时雨和林北。“你们今天先休息。明天跟我下去,给我带路。去那个加油站。”
宋时雨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林北把弓从包里取出来,放在身边,靠着土壁闭上了眼睛。
夜更深了。公共室的煤油灯调到了最小,光只能照到巴掌大的地方。月华躺在第二层的干草堆上,旁边是新铺的干草——宋时雨和林北睡在第二层,月华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了,他自己挤在通道拐角处。赵铁山从物资室里翻出来一块塑料布,给他铺在地上,不软,但至少不潮。
月华没睡着。他在想明天的事。
加油站。如果那里真的是一个“巢”,里面至少有三四十只丧尸,可能更多。有一只大的,比普通丧尸大一倍,指甲像刀子。他一个人打不过。加上林北的弓,加上赵铁山的石头,加上宋时雨的腿,加上他自己的铁锹——勉强能打,但如果那只大的比智慧型感染体还高级呢?
他需要能量。但他需要先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月华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公共室。刘大爷在打呼噜,声音不大,像猫在咕噜。陆沉缩在灶台旁边,怀里抱着他那根没点的烟,姿势别扭但睡得很死。月华掀开塑料布帘子,钻出洞口。
石犬在老位置。
月华蹲下来,看着它。“我想试一件事。”他说。
石犬歪头看他。
“山下有丧尸。你如果能杀,就去杀一只。带回来给我看。”
石犬没动。月华以为它没听懂。然后石犬站起来,迈着顿挫的石头步子,朝山下走去。它的速度不快,但很稳。石头爪子踩在山路上,“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远。
月华站在洞口,看着石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等了大概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他听到山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丧尸的嘶吼,是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很闷,像锤子砸在一袋湿水泥上。然后安静了。
石犬回来了。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不是拖着的,是叼着的——它的石头嘴张开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刚好能含住那个东西,又不会让它掉下来。
它走到月华面前,把嘴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是一只丧尸的手。从手腕处齐根断开,断口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碎的。手指还在动,无意识的抽搐,指甲在地面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月华低头看手机。
【能量+1。当前:19。】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不是紧张,是兴奋。召唤物杀的,也算。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只丧尸手踢到一边。手指还在动,在地上划来划去,像一只翻不了身的螃蟹。
“再杀一只。”月华说。
石犬转身,又朝山下走去。
这一次回来得更快。十分钟。它嘴里叼着的东西比上一次大——半截丧尸的小臂,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骨头,骨头上没有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月华不知道石犬是怎么杀死丧尸的。它没有牙,没有爪,它就是用它的石头身体去砸。用头撞,用身体碾,用石头硬度去碾压肉体。F级丧尸的皮肤和骨骼,在石头面前,像纸糊的。
【能量+1。当前:20。】
月华蹲下来,看着石犬。
“你今晚能杀多少?”
石犬歪了一下头。月华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但石犬转身又走了。这一次它没有叼东西回来。它下山,然后过了二十分钟,月华听到山下传来一连串的闷响——“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大锤砸地。每一声之间间隔大概两三秒,很有节奏。响了十几声,然后停了。
石犬回来了。它的石头身体上没有血,没有伤口,和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月华注意到它的“眼睛”比出去之前亮了一点。不是发光,是那种石头表面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亮”。
月华低头看手机。
【能量:20→21→22→23……】
数字在跳。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跳到28的时候停了。
月华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动了一下。
石犬蹲在他脚边,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今晚它杀了八只。加上之前的两只,十只。十点能量。月华伸手摸了摸石犬的头。石头,凉的,粗糙的。但它的温度好像比之前高了一点点——不是温热,是从“冰凉”变成了“凉”。月华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够了。”他说,“回去守着。”
石犬站起来,走回洞口,在老位置蹲下。月华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的方向。加油站。巢。大的那一只。指甲像刀子。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数字。28。离一次召唤还差22。石犬一夜能杀十只。明天白天,加上他自己,加上林北的弓,加上赵铁山的石头,加上宋时雨的腿——22只,不难。
但他不想只召唤一次。他想召唤两次。两次定向召唤。战斗型。他现在有两个战斗型单位:石犬是F+,能打,但不够。他需要更多。他需要一支小队。不需要多强,F+就行,甚至F级也行。数量够了,就能堆死更高级的东西。
月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先去加油站。不是为了救人——加油站里没有活人。是为了杀。杀丧尸,拿能量,召唤。召唤出来的东西帮他杀更多丧尸,拿更多能量。这是一个圈。他要把这个圈转起来。
他弯腰钻进洞里。公共室里,煤油灯已经灭了。黑暗中,他听到了八个人的呼吸声。深浅不一,节奏不同,但都是活的。
月华摸黑走到通道拐角处,躺在塑料布上,把铁锹放在手边。他闭上眼睛。
明天,先杀二十二只。
(第十二章完)
【状态更新】
主角:月华|能量:28/1000
强化系:血肉强化Lv1
武器:工兵铁锹(F级)
组织成员(8人):
原有:陆沉、赵铁山、王秀兰、刘大爷、刘大爷老伴
新增:宋时雨(跆拳道,体校毕业)、林北(射箭,体校毕业)
召唤单位:
石犬(F+级):今夜独立击杀10只F级丧尸,证明“召唤物击杀计入能量”
土灵鼬(F+级):继续挖掘中
据点进展:
深度:8m/10m(第一层)
第二层:已完成,备用寝室
梯子:已调整角度,可用
灶台:已投入使用
人口容量:8人已超负荷,急需扩建
资源状况:
粮食:酸菜、腊肉、大米、猪油,约可支撑8人一周
饮水:严重告急(15瓶矿泉水,8人喝不到两天)
武器:铁锹×1、菜刀×1、石头×1、弓×1(箭7支)、木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