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看着坐在门框边上发抖的姑娘,这,其实也是个孩子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生老病死、天灾人祸从来都不是谁能说了算的,更不是你们一个两个姑娘家能左右的,庄稼不好,山难频发,那是天时,是意外。”
“至于这个丫头的情况……”村长话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局促不安的苟丫身上,似乎在斟酌语句。
“他们村里人之所以把灾星这个名头安在她身上,什么坏事都推她身上,不是因为她真的带灾,只是因为她爹娘走得早,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没人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他们庄稼种不好,是自己懒,自己不上心,不肯精耕细作不好好打理。
日出不劳作,日落不除草。
遇上野猪糟蹋,是护村不力,防备不足,就连这场泥石流,那是山崩地裂的天灾,是山河动怒,岂是一个弱女子能左右的?
只是他们不肯承认自己的懒、自己的笨。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失败与无能。
所以啊,他们把一切都推到她身上,说她是灾星,他们就心安理得了,不是我不行,是因为她晦气。
一年年这么说,一遍遍这么传,到最后连传这事的他们自己也信了,哪怕天塌下来,他们也能理直气壮指着这个丫头说,是她害的。”
一旁芽芽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村长爷爷说了好长一段话呀,她似懂非懂听明白了一些。
忽然她伸出小手拍了拍胸口,眉眼弯弯:“还好还好,大家都护着芽芽,芽芽才没有变成灾星。”
“姐姐,你别担心,我们村里都是很好的人,大家会护着你的,你也不会变成灾星的。”
苟丫呆呆地抬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那位穿着粉色小花袄的老人说的话,像一阵轻轻的风,吹乱了她十八年来一直被灌输的观念。
她真的认为是自己的问题,因为从小所有人都这么说她。
村里人的嘴里从来没有过正经的称呼,他们只会说,那个扫把星,那个谁,晦气玩意。
她给自己取名苟丫,像路边无人过问的野草,像村里苟活的猫狗,卑微蜷缩着度日,只求不招惹旁人,不带来灾祸,能熬一天,就凑凑合合过一天。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不是她的问题,她是受害者,是无辜的,是别人无能的借口。
苟丫脑子很乱。
十八年的根深蒂固哪里能一瞬间就解开。
“去歇着吧,我们村不怕这些,你别把自个想太厉害,还能捣腾出泥石流?美得你!”陈大夫揉了揉太阳穴,他都没睡一个时辰。
苟丫手扶着门框,一点点站起来。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自己磨破的鞋尖上。
此前漫长的岁月里,她听得最多的是“滚”,“晦气”,“离远点”,从没有人这样平平静静地,把她当成一个该好好活着的人。
心里乱糟糟的,又酸又涩,还有点不敢相信。
她怕这只是一时客气,又怕自己真的会给这些温柔善良的人招来灾祸。
可又有一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暖意,悄悄从心口漫开,像寒冬里漏进来的一缕阳光。
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慢慢挪回了炕上。
有时候不听劝也是一种麻烦,她不想当一个麻烦他们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陈大夫掩上里间房门,端着小碗小口喝糊糊。
“去看鸭子?”见事情了了,村长捏了捏芽芽的小辫子。
“去!”
“陈大夫,我们先走了,这边有事你就到柳婆子院里喊一声。还有这书,又没长腿,你好好歇息,睡足了再看……”
村长牵着芽芽走出了陈大夫的屋子,人走远了话还絮絮叨叨往屋里飘。
河边的那只抱窝母鸭已经和村长混得熟络,老远看见人影,就伸长脖子,嘎嘎叫了两声,随后仰着扁扁的鸭脑袋,等着投喂。
还笨拙地扭了扭圆滚滚的身子,露出身下藏着的一窝大小错落,温温热热的蛋。
村长在河边捞了些水草,掐了些嫩芽,又摸了一点小虾轻轻丢到抱窝的鸭子面前,芽芽站在不远的地方看鸭子吃饭看得津津有味。
等村长喂完鸭子她才想起来,自己本来出来是要摘野葱的。
“哎呀!都忘记扯野葱啦!”
芽芽左右看了看,这边水芹长得密,摘了两天都还有好多,野葱倒是没见着。
村长知道这小家伙每天都带野葱去夜市,就着河水荡干净手,甩干水珠看了眼天边的日头。
要是像往常那般精细摘洗怕是来不及了。
“囡囡你先回去,爷爷用镰刀帮你割一些回来,不着急啊。这割下的不带小白球也没洗,咱卖低点价格便是,不行就带回来咱自个吃。”
村长把芽芽带离河边往柳婆婆院子送了一段路,朝芽芽叮嘱。
芽芽点点头,一路往院子走,沿路时不时弯下腰薅一点路边零散的野葱,天天这么摘,附近的野葱早就稀稀拉拉,剩下的零零散散没多少长势好的了。
村长去田埂那边割了一大捆扎扎实实的野葱,抱回柳婆子院里,芽芽的小推车里头已经铺了浅浅一层野葱。
“这些卖相没那么好,还要花时间洗,囡囡你到时候跟那头人说十八一斤,看他们收不收。”
芽芽把村长爷爷带来的野葱收进空间,点点头,“知道啦,村长爷爷,婆婆,我过去咯!”
还要买皂皂哩,快走快走!
「晚上还有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