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顾杏儿跑去叫人,温玉竹转身进屋,拿出一把算盘和一本厚账册,“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上。
“顾秀才今天既然要休妻,我倒要听听我犯了哪一条?是没掏钱供你娶平妻?还是没敲锣打鼓帮你迎二房?”
顾景文抬手直指她的鼻尖:“你善妒!吃婉清的醋!还有不孝!我娘病倒在地,你居然袖手旁观!”
温玉竹扯过一条长凳坐下,眼皮轻撩:
“善妒?是指我相公拿着我挖草药换来的盘缠去省府赶考,考完直接领回个好妹妹?”
“不孝?我天天替你娘施针揉腿,她非要吞别人来路不明的药丸,如今出了毛病全赖我头上?”
“还是说,我不肯从自己掏钱盖的砖房里滚出去给新媳妇腾位置,不肯掏空腰包给你顾秀才大办喜宴,这就叫善妒?”
顾景文被连番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脸皮从红涨成紫,攥着拳头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温玉竹不再看他,左手翻开账本,右手拨弄算珠,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顾景文眉头一拧:“你瞎算什么?”
“算账。”
温玉竹头都没抬,字字清晰,“建新房五两,置办家具三两,还有你顾秀才当初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吊命用的老山参、前后几十副汤药,全是我掏的钱!”
顾景文跳着脚反驳:“你住顾家,吃用顾家的怎么不算?房子是你自己嫌破非要盖的,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温玉竹拨算珠的手一顿,点点头:
“提醒得对!我还忘了算口粮钱。除了进门第一天喝了你家一碗野菜汤,往后一年的米粮、油盐,全是我掏钱买的。你们顾家除了二婶下地,金宝去山里采些山货,其他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米缸底都比脸干净,哪来的粮给我吃?”
说完,算珠拨得更脆响了。
围观的村民憋不住,瞬间爆笑出声,议论声瞬间炸开。
“搞半天顾秀才一家全靠吃软饭啊!”
“还以为玉竹寄人篱下,原来顾家全靠吸人家的血过活!”
“除了赵婶子和金宝,其他人全长着张吃白饭的嘴!”
赵春柳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发热。
此刻的温玉竹,整个人都在发光。
原来一个妇人,就算被丈夫逼着休妻,也能有这般不慌不忙、硬气十足的底气。
一股滚烫的浪潮在赵春柳的心里翻涌起来。
她也想活成这样!
只是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有温玉竹这般,不依靠男人、不惧怕流言的底气。
顾景文听着周围的闲言碎语,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恼羞成怒地嘶吼:
“你砸这些钱,不就是削尖了脑袋想当秀才夫人?如今我考上了,也成全了你的虚荣心,你凭什么倒打一耙!”
温玉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拍了下桌子:
“差点忘了笔大账!你赴考时我给了十两盘缠。你拿去给刘小姐买玉簪,却拿店家赠送的破木簪回来打发我。那十两银子,也得算在你头上!”
人群“轰”地一下彻底炸开了。
“拿正妻的血汗钱给小妖精买首饰?拿个赠品打发正妻?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读书人的算盘打得比玉竹还精!”
“穷得叮当响,一出手就是十两,纯纯败家子!”
王桂花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
“闭嘴!谁敢辱骂我儿子!他可是秀才老爷!你们再敢胡说,我报官抓你们!”
“呸!”秀娟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县老爷来了都得抽他两耳光!八字还没一撇呢,摆什么官老爷的谱!”
王桂花捞起袖子要上前撕扯,刚迈一步,膝盖一软又一屁股重重跌回地上,疼得直倒抽冷气。
顾景文弯腰托住她,黑着脸压低嗓门:“娘,别跟这帮泥腿子计较,一群没见识的村妇,懂什么!”
围观的村民纷纷抱起胳膊,毫不留情地直翻白眼,对着他指指点点,骂声更盛了。
正闹着,顾杏儿领着顾氏族长顾定山和几个族老挤进院子。
顾定山看着地上的王桂花和端坐的温玉竹,胡子一吹:
“老大媳妇!婆婆坐地你坐凳,这成何体统!”
温玉竹连身都没起:“族长,顾景文正张罗着休妻呢,她算哪门子婆婆?”
“放肆!”
顾定山枯树皮似的手指直哆嗦,“就冲你这泼妇样,确实配不上景文这样的秀才,活该被休!”
温玉竹提笔在账册上勾下一笔,将账本往顾定山跟前一推:
“既然要休,这笔账今天必须算清!”
顾定山冷着脸,不情不愿地拿起账册。
看到最后估算下来整整五十两的账目,他不由得眼前一黑,手一抖,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条目清清楚楚,半点毛病挑不出。
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这房子你也住了,怎么全算在顾家头上?”
温玉竹敲了敲桌子:“我都卷铺盖走人了,还能背着房子走?”
顾定山脸皮一抽:“家具都用旧了!不作数!”
温玉竹干脆利落点头:“成,这笔扣掉,我下午就雇车把家具全拉走。”
“不行!”王桂花在地上拼命扑腾,“进了顾家的门就是顾家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动!”
温玉竹笑眯眯地看着顾定山:“账目明白,族长总不会带头赖账吧?”
顾定山被她怼得下不来台,索性将账本重重砸在桌上,彻底撕破了脸:
“你既然已经嫁给顾家,生是顾家人,死是顾家鬼,那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属于顾家!今天有我在,你不许带走任何东西!”
他转头瞪着温玉竹,唾沫星子横飞:“景文说的不错!你就是个妒妇!居然住在这个家里一年,把每一笔账都算得如此细致,斤斤计较、小肚鸡肠,根本就不是个合格的媳妇!”
顾景文挺直腰板:“族长英明!我这就去写休书,让这妒妇净身出户!”
顾定山点头拍板:“写!今日我做主,休妻!”
门外村民一见情况不对,赶紧扯了扯秀娟的袖子:“快去喊村长!顾氏族里发话,外村人插不上嘴!”
赵春柳急得直搓手:“早让金宝去叫了,咋还不来!”
话音刚落,金宝满头大汗挤进人群:“娘!村长爷爷去镇上了,家里没人!”
村民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村长撑腰,今天温玉竹岂不是要被顾家生吞活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