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迁一路穿街过巷,潜行至蔡京太师府北墙下,侧耳听了一回,内外并无动静。
好个鼓上蚤,助跑两步,双脚在壁上连点,如灵猫登树,轻悄悄翻入高墙,落在院内。
此计原是时迁自家想出,若只在客店开口索要银两,数目一巨,来保、来旺两个必生疑心,不肯轻出。
不如他潜入蔡府,扮作府中之人,两个管事见他从太师府内出来,只道是真命心腹,再无半分疑虑,金银便好下手。
好个时迁!在府中廊庑之间,东闪西躲,如履平地。
先摸至巡夜家将宿处,悄无声息偷得一套合身公服,又绕至西偏门。
路遇一条巡夜猛犬,时迁只一拂,便将麻药撒入犬鼻,那狗哼也不哼,软倒在地。
时迁躲在西门矮树丛中,估摸时辰将近子时三刻,便换上那套家将服色,裹了头巾,垂着腰刀。
待巡夜兵卒转过照壁,去得远了,当即压低喉咙,“汪汪”犬吠两声。
墙外果然应出一声猫叫,来保、来旺已到。
时迁从里面拔去门栓,轻轻开了侧门,果见两条黑影从黑影里踅将过来。
来保一见,慌忙躬身唱喏:“见过张虞候!小人汤来保,便是王干办引荐之人,专在此等候钧旨。”
时迁把声气压得粗哑,低低喝道:“低声!你两个都是戴罪待勘之人,行事不谨,走漏风声,连累俺家主人,你两个吃罪得起!”
来保连连打躬:“是是是!小人糊涂,虞候休怪!”
一面说,一面将二十两蒜条金双手递上,正是先前说定的数目。
时迁掂了掂,收入怀中,沉声道:“你东家西门庆的事,须得俺府中主人出头方可。如今老太师在家避嫌,这些细务,一概不管,要周全你等,须往大老爷处说情。”
这“大老爷”,便是蔡京长子蔡攸,现任宣和殿大学士、提举秘书省、两街道录院,亦是官家赵佶面前第一等宠臣,权势滔天。
来保听说竟能通到蔡攸面前,喜得魂飞天外,忙道:“全仗虞候周全,小人没齿不忘!”
时迁冷笑一声:“俺有甚本事费心?你两个好不晓事!俺这般身份,哪够得着在大老爷面前多言多语?
如今府中大事,尽是翟、高二位大管家掌管,须得他二人开口,方能转禀大老爷。”
来保道:“虞候可能引小人二人拜见?”
时迁摇头道:“放屁!两位大管家何等尊贵,怎肯见你这等市井小人,污了身份?俺已在他二人面前,把你家情由细细说过。只是——,人情大如天,你两个可省得?”
来保何等乖滑,一听便明,连声应道:“小人省得!小人省得!两位大管家的厚礼,早已备下,只求虞候代为转达。”
说罢,取出一个沉甸甸包裹,双手递过。时迁接过,用手一捏一掂,乃是一百两蒜条金,只把眉头一皱,作不豫之色,道:“两位大管家,府中一内一外,岂是一处人情便打发得?”
来保咬牙,回头向来旺使个眼色。
来旺无奈,只得再从腰后解下一个布袋,又是一百两蒜条金,一并奉上。
时迁这才面色稍和,将两包金银收了,吩咐道:“你两个且回客店等候消息,切不可四处游走,走漏消息,误了大事。若错过传唤,休怪俺们甩手不管。”
来保、来旺喏喏连声,拜谢而去。
二人走远,方才松了一口大气,只道此番已和太师府搭上内线,天大的官司,也有挽回之机。
二人一路盘算,明日还要多将银两兑换成金,这汴京城里的权贵,最喜黄金,轻便易藏,不露痕迹。
早知如此,在清河县便换作金条,也省得一路扛着银两,费力劳神。
时迁自将侧门关好,上了门栓,提了金银,依旧如前番一般,潜踪出院,回客店复命,此话不提。
次日天交辰牌,日头已高,武松正与孙安、时迁、王六在客店房中商议,如何从来保、来旺那里坑出更多金银。
忽闻店小二唱喏:“客官,门外有位姓柴的相公来访,说是与客人相熟。”
武松闻言,姓柴?
恍然知是蔡绦,忙道:“快请!”
不多时,只见蔡绦身着月白文士衫,摇着折扇,施施然走来,只是眼下乌黑,竟似彻夜未眠。
武松见了,不禁失笑:“四老爷,怎的这般模样?莫不是昨夜醉音阁斗琴之后,又熬夜弄了诗文?”
蔡绦听武松唤他“四老爷”,知是调侃,也不在意,倒是甚为喜爱这种轻松的交往方式。
蔡绦苦笑着拱了拱手,坐定后叹道:“武兄休笑,一言难尽!昨夜自醉音阁别过,归家时老父尚未安寝。
家父年高,素有失眠之症,夜夜难寐。小弟想起昨夜听武兄所言《西游记》故事,妙趣横生,便想讲与老父解闷,尽尽孝心。”
“谁知这故事一开篇,老父便听得入了迷,越听精神越旺,连连催着小弟往下讲。
小弟从那石猴出世,讲到大闹天宫,直讲得口干舌燥,眼皮子打架,老父方才意犹未尽地睡去。”
说罢,打一个呵欠。
武松笑道:“四老爷这份孝心,真乃难得!”
蔡绦摆了摆手:“累倒无妨,今日只求武兄再续上几段。归家时也好老父遂了老父之愿。
小弟与武兄一见如故,初来汴梁,晨光正好,容小弟做个向导,且先出去逛逛!”
武松当即应道:“蔡兄盛情相邀,俺怎好推辞?便陪四老爷走一遭便是。”
二人言语随意,竟似多年老友。
说罢,吩咐孙安、时迁在客店等候,自己换了件干净布衫,与蔡绦一同出了客店。
二人并肩走在汴京街头,只见市井繁华,车水马龙,酒肆茶坊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
蔡绦一路引着武松,指指点点,细说街巷典故,相谈甚欢。
行至中途,蔡绦笑道:“武兄,前面便是大相国寺,乃汴京第一名刹,寺中景致绝佳,更有诸多高僧,俺引你进去一逛如何?”
武松心中一动,想起鲁智深来,连忙应道:“好!俺正想瞧瞧这大相国寺的模样。”
二人进了寺门,只见殿宇巍峨,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武松逛了大雄宝殿,又唤来一个小沙弥问道:“小师父,俺问你,贵寺先前可有一位唤作鲁智深的大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