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伴随着脚步声,却是见一十五六岁的高个少年,被一瘦长无须青年护着,入了舱室。
余光瞟见穆虎起身迎接,方枝儿就知道这是传说中的假太子了。
这位驸马都尉王昺的侄孙卖相不错,她心想,唇红齿白,蜂腰长臂,怪不得敢假装太子呢。
她不慌不忙,紧跟着站起身,准备开始她惯常的向上管理。
朱慈烺两步走到穆虎面前,便是直愣愣一拱手:“这几天劳烦穆叔了。”
穆虎连忙躬身作揖:“小人份内之事,何敢言劳,前日不慎让小官人失足落水,已是万死难辞的怠慢了。”
“不妨事。”
“小官人宽宏。”穆虎躬身垂首,“我等粗笨,照管不周,因此特意托牙人寻了个妥帖的侍女,在您身边听候使唤。”
说着,他抬眼朝舱室角落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朱慈烺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只瞥见个青衣布裙的纤细身影。
而方枝儿也是立刻低头,做出一副温顺模样。
朱慈烺眉头一皱,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我不需要侍女。”
穆虎显然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两秒才开口:“小官人,您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多个人在身边伺候,总是稳妥些。”
“女人,只会影响我中兴的速度!”
“嘘,公子小声些。”见太子又在胡言乱语,穆虎却是无奈。
自打前番落水之后,殿下便似是伤了神智,常在孩童乃至外人面前口出妄言,宣讲他那套古怪的大明兴亡之说。
就不怕被旁人听了去,告到官府吗?
如今淮安府一带,可都在拥立福王为帝的刘泽清部治下!
他特意寻了个容貌姣好的女子,便是想分了殿下的心神,免得在抵达杭州之前,再出什么乱子。
只是见太子这番模样,他都不知道迎太子南下是对是错了。
那边穆虎还在拉扯,而这边的方枝儿却是僵住。
她是老网民了,这老掉牙的梗自然是听过。
但问题是,这梗还没老到明朝就有吧?
一时间,无数的思绪涌入脑海,居然叫她呆愣在了原地。
难道你也……
不对不对,这大概只是个巧合。
猴子都能打出哈姆雷特,谁说一样的句式不能在明末出现一次?
这样想着,可方枝儿心中的疑窦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假如这真的是另一个穿越者呢?要不要试探一下?
不行,要是对面心怀不轨,而自己贸然试探却又暴露,那岂不是故意送头吗?
方枝儿晃了晃脑袋,目前他在明而我在暗,可不能轻易试探!
先考察一段时间再说吧。
小弟弟,见识见识二十一世纪大姐姐的绿茶功力吧!
以他的年纪与见识,还不被轻松拿捏了?
定下心神,她一边露出了一个清纯懵懂的微笑,一边迈步款款上前。
“可恨那群传教士偷走了《永乐大典》中的蒸汽机,若是乘更平稳的轮船,我怎会落水?”
嗤——
方枝儿的布鞋与地板发出了一声紧急刹车般的摩擦声。
站在原地,她几乎是呆滞地看向朱慈烺,半天都没有回过神。
此刻,向来问心无愧的她都忍不住扪心自问:难道是前世亏心事做的太多吗?
不需要试探了,已经没有人类了。
这肯定是个穿越者,而且还是个明粉!
她不知道这个嘉豪穿越前几岁,但无论几岁都对得起这个结果。
和明粉合作?休想!
这一声刺耳的声响,却是一下子将舱内众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怎么回事?”穆虎压低眉梢瞪向她。
迎着众人的目光,方枝儿刚要出言缓解气氛,却怎么都不得劲。
对面可是一个明粉,自己最讨厌的存在!
现在却几乎是她的救命稻草,是需要她讨好的存在。
十根脚趾扣地,方枝儿咬紧牙关,只能怪她和上辈子一样不会投胎了。
心底翻江倒海,她脸上却半点异样都没露。
再抬头,她脸上重新挂上了规规矩矩、带着几分怯懦的婢女情态。
屈膝对着朱慈烺深深福了一礼,方枝儿细声细气地开口:“刚刚失了仪态惊扰了小官人,求小官人恕罪。”
穆虎见状连忙打圆场,对着朱慈烺躬身劝道:“人都上船了,您看……”
“我此行是要办大事的。”朱慈烺冷着脸挥了挥手,“无用之人不要随便带上船。”
见朱慈烺这番表态,方枝儿却是无言了。
你个假太子,神气什么?!
等等,他该不会真不知道自己是假太子吧?
咬紧牙关又松开,方枝儿挤出几滴眼泪:“小官人,奴一介孤身女子,无依无靠,才不得已投献,本想着南下寻亲。
若奴下船,八成是要喂了那建虏的虎狼,若小官人嫌弃,奴婢便只隔帘候着,绝不扰小官人清净。”
朱慈烺本来仍在摆手,此刻却停住了动作,狐疑地看着她:“你怎知清军要南下?”
“奴家虽然卖身为奴,先前却是读书门第,粗通文墨,也是读了邸报塘报才猜的。”
朱慈烺眉梢一挑:“你懂我大明典章制度?”
读塘报邸报很简单,穆虎和梅英金都会读,但也仅限于读。
要通过这些邸报反推出背后动作,甚至意义这么重大的军事情报,却不简单。
那就必须对大明典章制度有不浅的理解,并且有着相当的阅历、辨识能力与逻辑推理能力。
“家父曾经是卫所经历,也做过县令幕友,只可惜丧于乱贼之手……”
对于这具身体前身是什么,方枝儿一点不知,但她对大明典章,可谓相当了解。
而且辨析资料,制定计划什么的,那可是老本行了。
方枝儿低着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料想这小鬼头,是没有这等能力的。
她猜的不错,朱慈烺的确犹豫了。
他的确继承了原主的读写能力,甚至还保留着一些武艺的肌肉记忆,这些能和他前世练习的很多技能匹配,却没有原主的记忆知识。
《纪效新书》之类还好说,相当于练兵说明书。
可邸报却是困难,这官那官这衙门那衙门,看得人头晕脑花。
在他的计划中,对大明军政形势的调研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梅穆二人是指望不上的。
而眼前这女人却是刚好能补足他弱势的一环,让她临时担当秘书郎,能省不少事。
择人不如撞人,既然都撞上门了,干脆先让其试试?
朱慈烺犹豫片刻,还是最终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方为其姓,枝儿其名。”
“行了行了,别哭了。”朱慈烺咧嘴一笑,“我留下你便是,都是我汉家儿女,哪有把你往野猪皮手中送的?”
“多谢小官人。”抹去不存在的眼泪,方枝儿再次躬身行礼,嘴角却是勾起一抹笑意。
这不就拿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