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枝儿想尿尿。
如果放在过去她那大平层,不过站起来,拐个弯去趟厕所罢了。
而现在,居然要跨过五个磨牙放屁的大男人,去角落那脏兮兮的尿壶里尿。
再忍忍吧,等大清天兵到了就好了。
做了半天的思想斗争,她还是站起了身,提起羊角灯,蹑手蹑脚地来到厚帘子前。
轻轻掀起帘子,方枝儿却是一愣。
在她之前,已有一黑影蹲在了那尿壶边。
是别的舱室的人?
可那黑影面朝尿壶蹲在地上,姿势不像在撒尿,反倒像是在吃什么好的。
犹豫片刻,尿意还是战胜了羞赧,方枝儿红着脸开口:“这位公子,劳您驾,能回避一下吗?奴家有急事。”
“嗬嗬。”
“公子?”
方枝儿忍不住又上前半步,就是这半步,灯光摇晃的一瞬,那怪人陡然消失在她视野内。
甚至有一瞬间她都在怀疑自己,难道刚刚是幻觉?
可立刻,她就知道那并非幻觉。
尖爪破空声将腥臭甩在身后,一只指甲漆黑皮肤青白的黑手突兀地出现,直抓向方枝儿的脖子。
“啊——”
惊叫一声,方枝儿两腿发软,下意识后退,却是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黑手,却是将将掠过鼻尖,险之又险地扫空了过去。
她抬起头,却见失手脱出的羊角灯正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动。
借着滚动中忽明忽暗的灯光,她这才能看清那怪人的脸。
“有贼人……”
可只这一眼,便叫她差点窒息。
这哪儿是一张人脸!
杂草般的头发,从网巾中探出,被黑色的血迹黏在耳朵和鬓角上。
惨白如纸的脸上,两颗发灰的眼珠孔洞地望向方枝儿。
在其脸颊两侧,黑色筋络如铁线虫般,一路延伸到破烂的生员襕衫领子下。
最可怖的是,他心脏正上方插了一把解首刀,换做正常人早该死了!
这,这是什么怪物?
哪册史料上有记载这遭,她怎么没有看过?
史料上没记载,可另一个名词却是蹦入方枝儿脑海——丧尸。
明末有丧尸?方枝儿只感觉脑海中的历史大厦轻飘飘塌了一地。
不可能啊,这不科学啊!
“咔吱……咔吱……”
怪物的视线追着羊角灯,没去看方枝儿,可他的下巴却是不断左右平移,发出奇异的摩擦声。
羊角灯越滚动,这诡异的摩擦声就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羊角灯轻轻触碰到了他的脚踝而停下。
空气凝固了一瞬。
“嘎!哑!”
如乌鸦般的低吼后,那怪物猛一转头,空洞洞的目光望向了方枝儿。
方枝儿脸色惨白,不管如何使劲,却是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竟是被吓得动弹不得!
昏暗的灯光中,那黑影猛地跳起,凌空朝她扑来,转瞬间便来到眼前。
“啊——”她终于尖叫出了声。
噌——
雪亮的剑光闪起,刺破黑暗,发出了一声仿佛刀砍木桩般的声响。
“咦?”黑暗中传来一声好奇的轻哼,随后便是鞭腿破空的弹响。
方枝儿感觉身下地板一震,随即耳畔便是衣袂噼啪炸响。
漆黑里又是剑光一闪,接着便听液体淅沥沥滴落,什么东西轰然倒地。
舱内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何了?
方枝儿瞪大眼睛,看向黑暗,却什么都看不清。
直到一道剑尖刺入橘黄光团,挑起灯环,只一抖,那羊角灯便凌空飞起。
五根细长的手指从黑暗中伸出,轻柔地接住了羊角灯,方枝儿才能看到是梅英金。
这梅太监还是个高手?!
一股吊诡的感觉流过方枝儿的心头,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怎么回事?”另一边,朱慈烺睡眼惺忪的声音传来。
明明已经安全,可方枝儿还是讲不出话来。
她失声了。
虽然是贫苦出身,可她最擅长向上管理,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
在家有父母,在外有导师,安安稳稳升学就业,连混混都未曾直面过,更遑论这怪物。
这可是生死关头!
暂时安全下来后,她有些想哭,不是白日那般假哭,而是真的想哭!
来到这个世界一天多,她从未受过这么多委屈。
这什么破地方破地方啊,摊上个疯子同伴,居然又遇到了这种怪物。
这不是史料上的大明,明朝哪里来的丧尸啊?
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来了,我要回家!
方枝儿长大了嘴巴,却只能无声地呐喊。
见她不说话,梅英金侧过身,朝着朱慈烺恭谨一礼:“小官人且睡,只是个摸黑进来的贼人……”
话说一半,方枝儿却是突地一拽梅英金的裤脚,“啊啊”乱叫起来。
梅英金疑惑之际,却听朱慈烺大喊起来:“梅大伴,你身后!”
梅英金下意识扭头,余光便瞟见那贼人脖子明明噗噗冒血,居然还能站起,朝他反扑而来。
来不及闪避,他准备硬吃这一击再反击,念头刚动,却是听得地板咚咚一阵连响。
那竟然是朱慈烺!
穿着单薄中衣的朱慈烺拔出单刀,此刻正从两人身侧快步冲过。
面对这恐怖的怪物,他竟是一刻不停,拔刀便劈。
高举长刀,猛然起跳,橘光反射在少年眼里,仿佛藏着猛虎。
“王从天降——”朱慈烺愤怒狰狞地高喊出声。
向来处变不惊的梅英金,却是脸色大变。
微张着嘴巴,方枝儿呆滞地看着——假太子高举长刀,猛然起跳,只听咔的一声,那刀身直直插入天花板中!
刀筋扭折,长刀立时卡在其中。
乘着冲势,朱慈烺居然像秋千般荡起,双手滑脱刀柄,屁股朝前飞了出去。
好死不死,他飞去的方向正是那扑向梅英金的怪物!
“殿下!”梅英金呼喊的声音几乎都带上了哭腔。
危险关头,朱慈烺倒是分外冷静,只是侧过身体,伸出双足,猛地一蹬。
咚的一声,那怪物与朱慈烺撞到一块,顿时滚作一团。
朱慈烺直直落地,在地板上砸出了一声听着都痛的炸响。
那怪物却是后脑重重砸在樯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嘶——”黑暗中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殿下您如何……”梅英金几乎是眨眼间就扑到了朱慈烺身前。
推开梅英金扶他的手,朱慈烺顾不得擦鼻血,忙不迭指向舱门:“快,快去关门!”
“殿下……”
“快去!”
梅英金耳朵动了动,面色严肃起来。
显然,他是听到了黑暗中聚集的细碎脚步声。
一时半会顾不得许多,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舱门前。
果不其然,六号舱的月光下,十数张血迹斑斑的脑袋正缓缓转头,黑暗中无数双猩红的眸子直直望向这边!
“嘎啊——!!”
离得近的四五个吃人怪物,已猝然伸出双爪,狰狞着面孔扑了上来。
两手抓住门框,梅英金借冲势朝里蹬出,正踹在当先丧尸的胸口,那一列丧尸便如保龄球瓶般连环撞倒。
他再退回,双臂发力,合上了沉重的隔舱门。
插好门闩,梅英金一脚将门楔子踢入楔口,又抽出短身剑,侧耳倾听。
撞击声不断从门后传来,而舱门却是稳若泰山。
等了一段时间,确保那些怪物打不开舱门后,梅英金才长出一口气。
转过身,他埋怨地看着朱慈烺:“小官人,屋里不能用双手长刀。”
“我会不知道吗?看上去我准备用长刀劈砍,实则是故意利用长刀插入天花板而踢击此獠。”
看着朱慈烺红扑扑的鼻头与流到嘴角的鼻血,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梅英金得信。
用脚将那丧尸尸体翻过来,朱慈烺拿起一侧的朴刀,踩住其后背,对准后脖颈就是力劈华山。
几刀下去,直到将脑袋完整剁下,他才罢休。
这不是出气,而是补刀。
毕竟是丧尸,正常斩首和爆头才能彻底击杀。
拎起那脑袋一看,朱慈烺不由得一愣,这分明是白天与流丐斗殴的那个生员!
真的是你啊?
刚刚他在昏暗的灯光中看到那张脸,便觉得不对。
反应过来这可能是丧尸后,他马上意识到很可能不只有这一只,这才叫梅英金立刻去关门。
果然,他的学养是深厚的,判断是正确的。
他就说白天那流丐,怎么看怎么像丧尸。
当时他下意识就觉得不可能,现在看来,并非不可能。
明末有爆发过丧尸危机?难不成文官集团伙同满清伪造了史料?
还是说,这是一个平行世界?
朱慈烺摩挲起了下巴,只是不知这丧尸与清军、文官等孰害?
这边朱慈烺在观察生员脑袋,而梅英金、方枝儿包括刚刚醒来的穆虎在内,都是神情各异地在观察朱慈烺。
一个翻过年才十六周岁的少年,正拎着首级边把玩边思考,甚至嘴角含笑。
哪怕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位小殿下,几人都是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这样的行为,如果是一名战场上的积年老蒋还差不多,可眼前这个白净少年才十五岁啊。
正所谓“误听而逃为下勇,望风而逃为中勇,见贼而逃为上勇。”
太子殿下可称超勇了。
如果说梅英金和穆虎这边是害怕中带一丝欣慰,方枝儿的心情却是复杂多了。
她想不明白,这嘉豪哪儿来这么大的勇气去面对怪物?难道是魔怔到连害怕都忘了?
不过不论如何,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做。
“列位爷,劳烦你们背过身去成吗?奴家要换条裙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