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鹂吹:沈宜修与午梦堂(1 / 1)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吴江叶家埭的瓦檐上,落在莺脰湖的烟波里,落在疏香阁窗前那株腊梅的残瓣上,也落在一个白发老妪的掌心。那老妪坐在一间空荡荡的堂屋里,面前摆着几卷旧得发黄的诗稿,稿纸上的墨迹已经淡了,有些地方甚至模糊不可辨。她把诗稿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捧灰烬,又像捧着一捧星辰。她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抚过那些字迹,每抚过一个名字,她的心就颤一下。那些名字,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女儿,是她的儿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他们已经不在了,可他们的字还在,他们的诗还在,他们的魂还在。

她叫沈宜修,字宛君,号鹂吹。

她是明代末年最杰出的女诗人之一,也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奇迹般的存在——她是“午梦堂”的女主人,一个以诗书传家的母亲。她生下了八个子女,个个能诗善文,其中叶纨纨、叶小纨、叶小鸾、叶世佺等人,都是文学史上不可忽视的名字。她本人则工诗词,善书法,著有《鹂吹集》《午梦堂集》等,在明末文坛上享有盛名。

她的一生,是在眼泪中度过的。她生了八个孩子,却送走了其中的好几个。她的大女儿叶纨纨,二十三岁,哀毁而卒;她的三女儿叶小鸾,十六岁,未嫁而夭;她的儿子叶世佺,也是英年早逝。她像一棵大树,看着自己的枝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泥土里,落在风雨中,落在她的怀里。她伸手去接,却接不住。她只能哭,哭完了,把眼泪擦干,把孩子们的遗稿整理好,编成集子,让他们的名字,留在纸上,留在人间。

她活到了六十多岁,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女儿,送走了儿子,送走了几乎所有的亲人。可她还在,还在那间叫“午梦堂”的老宅里,守着那些诗稿,守着那些记忆,守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她是一只在风雨中飞翔的黄鹂,羽毛湿了,翅膀断了,可她的歌声还在,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凄凄地、不肯停歇地唱着。

一、松陵旧族

明代万历十八年(1590年),沈宜修出生在吴江松陵的一个显赫世家。

吴江沈氏,是江南著名的科举世家、文学世家。沈宜修的伯父沈璟,是万历二年的进士,官至吏部员外郎,更是明代著名的戏曲家,著有《属玉堂传奇》十七种,在曲坛上与汤显祖并称。沈璟的“沈氏曲派”,影响了明清两代数百年的戏曲创作。

沈宜修是沈璟的侄女,沈珫的女儿。沈珫是沈璟的弟弟,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官至河南布政使。他为官清廉,性情刚直,在朝中声望极高。他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沈宜修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

沈宜修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书。她读书极快,过目成诵,尤其喜欢诗词歌赋。她读《诗经》,读《楚辞》,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读元明戏曲弹词。那些优美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进了她幼小的心灵。

沈珫对这个女儿极为宠爱,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

沈宜修不仅聪慧,而且生得极美。据记载,她“眉目如画,肌肤如雪,举止娴雅,有大家风范”。她的美,不是那种浓艳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美,像月光下的梅花,幽香暗送,却让人不敢亲近。

她十二岁那年,写了一首《梅花》: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冰姿不怕雪霜侵”——梅花的冰姿,不怕雪霜的侵袭。“羞傍玉楼与琼林”——它羞于傍着玉楼和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它冷淡,不知道人世的味道。“一般清瘦似君心”——它和你的心一样清瘦。

她写的是梅花,也是她自己。她把自己比作梅花,冰清玉洁,不媚世俗。她不知道人世的味道,也不需要知道。她只想做梅花,在雪中开放,在风中凋零,清清白白地过一辈子。

可她知道,她做不到。她是沈家的女儿,将来要嫁人,要生子,要操持家务,要相夫教子。她不能只做梅花,她还要做人,做一个妻子,做一个母亲,做一个媳妇。

她不知道的是,她将来会做母亲,做很多孩子的母亲,做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母亲之一。

二、嫁与叶家

沈宜修十六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了吴江叶家的叶绍袁。

叶绍袁,字仲韶,号天寥,是吴江的名门之后。他的曾祖叶绅,是弘治六年的进士,官至兵科给事中;他的父亲叶重第,是万历十四年的进士,官至贵州布政使。叶绍袁本人则是天启五年的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工部主事。

叶绍袁生得风度翩翩,才华横溢,不仅工诗词,还擅书法,尤精小楷。沈宜修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两家定亲的宴会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人群中,像一棵挺拔的竹子。她的心怦怦地跳了几下,然后低下头,不敢再看。

出嫁那天,吴江下着雨。

沈宜修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莺脰湖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湖边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怕。她听说叶绍袁是个才子,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她想,嫁给这样的人,至少不愁没有共同语言。

花轿抬进了叶家。叶绍袁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气宇轩昂。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沈宜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叶家埭门前的小河。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叶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沈宜修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叶绍袁不仅是朝廷命官,还是个才华横溢的文学家。他对沈宜修极为尊重,从不因为她有才情而嫉妒她、压制她。相反,他鼓励她写诗,鼓励她写字,鼓励她做她想做的事。他们在一起,经常谈论诗词,互相唱和。沈宜修写了诗,第一个给丈夫看;叶绍袁写了诗,第一个给妻子看。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心有灵犀,两人相视而笑。

沈宜修在《春日》中写道:

“芳朝丽淑景,庭草茸清香。帘栊摇白日,影弄春花光。妆梳明月髻,杯浮碧华觞。瑶池谅非邈,愿言青鸟翔。”

这首诗写得欢愉活泼。“芳朝丽淑景”——美好的早晨,景色秀丽。“庭草茸清香”——庭前的草,茸茸的,散发着清香。“帘栊摇白日”——窗帘摇晃着白日。“影弄春花光”——影子戏弄着春花的光。“妆梳明月髻”——她梳妆,梳着明月般的发髻。“杯浮碧华觞”——杯子里浮着碧华。“瑶池谅非邈”——瑶池想来并不遥远。“愿言青鸟翔”——她愿意骑着青鸟飞翔。

她写的是春天,也是她的心情。她的心情像春天一样美好,像春天的花,像春天的草,像春天的风。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错了。

三、午梦堂

叶绍袁在工部主事任上待了几年,觉得官场污浊,不适合自己,便辞官归隐,回到吴江叶家埭的老家,专心读书著述。沈宜修随着丈夫,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

他们在叶家埭的老宅中,建了一座堂屋,取名“午梦堂”。

“午梦”二字,出自庄子《逍遥游》中的“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叶绍袁取这个名字,是希望自己和家人能够像庄子一样,超然物外,无忧无虑。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座“午梦堂”,后来会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个奇迹般的存在——一个以诗书传家的文学沙龙,一个以母教闻名的文化现场。

沈宜修和叶绍袁生了八个子女——五个女儿,三个儿子。大女儿叶纨纨,字昭齐;二女儿叶小纨,字蕙绸;三女儿叶小鸾,字琼章;四女儿叶小繁,字千璎;五女儿(早夭,名字不详)。三个儿子——叶世佺、叶世偁、叶世儁。

八个孩子,个个聪慧,个个有才。大女儿叶纨纨工诗词,著有《愁言》;二女儿叶小纨工戏曲,著有杂剧《鸳鸯梦》;三女儿叶小鸾工诗词,著有《返生香》;四女儿叶小繁也工诗词。三个儿子也都是读书种子,其中叶世佺尤其有才,可惜英年早逝。

沈宜修是这些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她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写诗填词,教他们做人做事的道理。她从不打骂他们,从不强迫他们,她只是耐心地、温和地、一遍一遍地讲解。她像一盏灯,照亮了孩子们前行的路;她像一条河,滋润了孩子们干涸的心田。

她在《课儿女》中写道:

“儿女灯前笑语同,诗书有味兴无穷。但期世世为良士,莫问人间得与通。”

“儿女灯前笑语同”——儿女们在灯前,和她一起说笑。“诗书有味兴无穷”——诗书有味道,兴致无穷。“但期世世为良士”——她只希望世世代代都做良士。“莫问人间得与通”——不要问人间的得与通。

她写的不是诗,是家训。她希望孩子们不要在乎人间的得失,不要在乎功名利禄,只要做一个好人,一个读书人,一个有品德的人,就够了。

她的教育,成功了。她的孩子们,个个成了好人,成了读书人,成了有品德的人。可惜的是,他们中的好几个,都没有活到老。

四、琼章夭折

崇祯五年(1632年),十月十六日。

沈宜修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那一天,她最心爱的女儿——叶小鸾,在出嫁前五天,忽然病逝,年仅十六岁。

沈宜修听到消息时,正在午梦堂中读书。她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她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书,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本书一样,掉了,碎了,再也捡不起来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疏香阁,看到小鸾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她扑在女儿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琼章,琼章,你回来,你回来啊……娘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啊……”

可小鸾不会回来了。她永远地走了。

沈宜修哭了一天一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

她后来在《季女琼章传》中写道:

“琼章,余季女也。生而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琴理。年十六,许字张氏。将嫁而卒。呜呼!天夺吾女,何其酷也!余尝闻佛家言,人有夙根,或仙或佛,皆由前定。琼章之才之美,岂尘世所能有?其殆仙乎?其殆佛乎?吾不得而知也。然其诗其文,皆足以传世。余不忍其湮没,故辑为《返生香》,以遗后人。”

“天夺吾女,何其酷也”——老天爷夺走了她的女儿,多么残酷啊。她问天,天不应。她只能把女儿的诗留下来,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女子,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写过。

小鸾死后,沈宜修的心,碎了一大半。可她还不能死。她还有其他的孩子,还有丈夫,还有叶家。她必须活着,替小鸾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

她在《哭女》中写道:

“忽闻玉碎倍酸辛,一恸无因见后身。花落忽惊春去早,月明偏照夜寒新。三年血泪流干后,一纸哀词写未真。最是伤心难遣处,梦中相见也沾巾。”

这首诗写得字字血泪。“忽闻玉碎倍酸辛”——忽然听到女儿去世的消息,心里加倍酸辛。“一恸无因见后身”——她痛哭一场,可再也见不到女儿了。“花落忽惊春去早”——花落了,她忽然惊觉春天去得太早了。“月明偏照夜寒新”——月亮照着,夜是新的,寒也是新的。“三年血泪流干后”——三年后,血泪流干了。“一纸哀词写未真”——她写了一纸哀词,可写不尽心中的悲伤。“最是伤心难遣处”——最伤心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排遣。“梦中相见也沾巾”——即使在梦中相见,也会哭湿了衣巾。

她写的是小鸾,也是她自己。她的心,碎成了粉末,再也拼不起来了。

五、昭齐继亡

小鸾死后不到两年,沈宜修的大女儿叶纨纨,也去世了。

叶纨纨的死,是因为哀伤过度。她和小鸾的感情最深,小鸾的死,对她打击最大。她日夜哭泣,不吃不喝,不睡不动,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到两年,她也追随小鸾而去,年仅二十三岁。

沈宜修听到消息,又一次哭得昏了过去。她哭着说:“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夺走了我的小女儿,又夺走了我的大女儿。你到底要我怎样?”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雨,细细密密的雨,落在午梦堂的瓦檐上,落在莺脰湖的烟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在《哭长女昭齐》中写道:

“昭齐,余长女也。生而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小楷。年十六,归袁氏。夫妇相敬如宾,然昭齐性多愁,常郁郁不乐。癸酉秋,幼女琼章殁,昭齐哭之恸,遂病。病中犹作《哭妹》诸词,字字血泪。逾年,竟以哀毁卒,年二十有三。呜呼!余何不幸,一年之间,连丧二女!天乎,天乎,何酷至此!”

“一年之间,连丧二女”——一年之内,她失去了两个女儿。她的大女儿,她的小女儿,都走了。她的心,碎了又碎,碎成了粉末。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苦难还没有结束。她的儿子叶世佺,也在不久后去世了。她的丈夫叶绍袁,也在明亡后郁郁而终。她送走了几乎所有的亲人,只剩下二女儿叶小纨和四女儿叶小繁,还有几个孙子孙女。

她一个人,活在午梦堂里,活在那些诗稿里,活在那些记忆中。

六、鹂吹

沈宜修的晚年,是在午梦堂度过的。

她住在午梦堂的西厢房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卷书,几支笔。她每天早起,读书,写诗,整理孩子们的遗稿。她把大女儿叶纨纨的诗编成《愁言》,把三女儿叶小鸾的诗编成《返生香》,把丈夫叶绍袁的文集编成《午梦堂集》,把自己的诗编成《鹂吹集》。

“鹂吹”二字,是黄鹂的歌声。她把自己比作一只黄鹂,在风雨中歌唱,在孤独中歌唱,在绝望中歌唱。她的歌声,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是为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她在《鹂吹集》的自序中写道:

“余生不辰,幼承庭训,稍知书史。年十六,归叶氏。三十余年夫妇,恩爱甚笃。不意国变,夫子殉节,遗孤六人,茕茕在目。三十年间,丧夫丧子丧女,备尝人世之苦。惟诗词自娱,聊以遣怀。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鹂吹集》。他日身殁之后,是存是毁,悉听后人。”

“三十年间,丧夫丧子丧女,备尝人世之苦”——三十年,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女儿,把人间所有的苦都尝了一遍。“惟诗词自娱,聊以遣怀”——只有诗词能让她开心一点,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痛苦。

她的诗,写得很淡,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可正是这种“淡”,让人读来更加心酸。她已经痛到了极致,痛到说不出痛了。她只能用最平淡的语言,写出最深的悲伤。

她在《秋日》中写道:

“秋来何处最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愁生陌上黄骢曲,梦绕江南黄叶村。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秋来何处最消魂”——秋天来了,哪里最让人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夕阳西下,秋风吹着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从前,春天的时候,燕子在这里飞舞。“只今憔悴晚烟痕”——如今,只有晚烟的痕迹,憔悴而凄凉。“愁生陌上黄骢曲”——她听到路上传来的黄骢曲,心中生起无限哀愁。“梦绕江南黄叶村”——她的梦,绕着江南的黄叶村,绕着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莫听临风三弄笛”——不要听那风中的笛声,听了会更伤心。

她写的是秋天,也是她自己。她是那片憔悴的晚烟,在暮色中慢慢消散。她是那只黄骢,在路上孤独地行走。她是那个梦,绕着故乡的黄叶村,绕着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七、午梦

沈宜修的晚年,常常做梦。

她梦见大女儿叶纨纨,穿着淡青色的衫子,坐在疏香阁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卷诗稿,对她笑。她说:“娘,你看,我写的诗。”她想走过去看,可怎么也走不到。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发现是梦。

她梦见三女儿叶小鸾,穿着白色的衣裙,站在疏香阁的梅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枝腊梅,对她招手。她说:“娘,你来,我给你看梅花。”她想走过去,可她的腿迈不动。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发现是梦。

她梦见儿子叶世佺,穿着青布长衫,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对她笑。她说:“儿啊,你写的文章呢?给娘看看。”他把文章递给她,她伸手去接,可接不住。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发现是梦。

她梦见丈夫叶绍袁,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站在午梦堂的门口,对她招手。他说:“宛君,你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她想走过去,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发现是梦。

她在《午梦》中写道:

“午梦忽惊觉,残灯照空帷。故人何处在,应有梦魂归。落叶秋声早,寒窗月影迟。此生如可待,不恨夜长时。”

“午梦忽惊觉”——午梦忽然惊醒了。“残灯照空帷”——残灯照着空空的帷帐。“故人何处在”——故人在哪里?“应有梦魂归”——应该有梦魂归来。“落叶秋声早”——落叶和秋声,来得太早了。“寒窗月影迟”——寒窗和月影,来得太迟了。“此生如可待”——这一生如果可以等待。“不恨夜长时”——她就不恨夜长了。

她愿意等。等梦魂归来,等故人重逢,等那一天的到来。她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她已经老了,快走不动了,快写不动了,快等不动了。可她还在等,等那一天的到来。

八、绝笔

沈宜修死在崇祯年间,具体的时间,据考证是崇祯八年(1635年)左右。

她死的时候,身边有二女儿叶小纨,有四女儿叶小繁,有孙子孙女。她握着叶小纨的手,说:“蕙绸,娘走了。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照顾好叶家。”

叶小纨哭着说:“娘,你不会死的。”

沈宜修笑了,说:“娘不怕死。娘去找你爹,找你妹们,找你弟弟。他们等了我很久了,该等急了。”

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细细密密的,落在叶家埭的瓦檐上,落在莺脰湖的烟波里,落在疏香阁窗前那株腊梅的残瓣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二女儿叶小纨,把她安葬在了叶家埭的祖坟里,和她的丈夫叶绍袁合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叶母沈氏宜修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鹂吹老人。”

九、身后

沈宜修死后,她的《鹂吹集》和《午梦堂集》流传了下来。

她的诗被收录在《明诗综》《明词综》《闺秀词钞》等书中。她的名字,被记载在《列朝诗集》《明史·艺文志》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她的孩子们,也都留下了名字。叶纨纨的《愁言》,叶小纨的《鸳鸯梦》,叶小鸾的《返生香》,叶世佺的《百叶集》,都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不可忽视的作品。

她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亲人。可她从来没有被打倒过。她用诗,用词,用那些孩子们留下的文字,撑起了一片天。

她在《鹂吹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莫问人间得与通。”

她不在乎人间的得与通,不在乎功名利禄,不在乎荣华富贵。她在乎的,只有那些孩子,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像一只黄鹂,在风雨中歌唱,在孤独中歌唱,在绝望中歌唱。她的歌声,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清代诗人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评价沈宜修:“沈宛君诗,清丽婉转,有林下风。其《鹂吹》一集,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是的,她的诗,每一个字都是珍珠。那不是普通的珍珠,是泪珠凝成的珍珠,是血珠凝成的珍珠,是心珠凝成的珍珠。

十、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吴江叶家埭找到了一座破败的老宅。

宅子已经荒废了,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一间堂屋还在,虽然破旧,可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堂屋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午梦堂。”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个中年女子,穿着青布衫,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走了,你们不要哭。

那是沈宜修的画像。

画像的旁边,有一行小字:“鹂吹老人自题。”

画像下面,写着两行诗:

“儿女灯前笑语同,诗书有味兴无穷。”

那是她写给孩子们的诗。她希望孩子们在灯前和她一起说笑,希望诗书有味,兴致无穷。她的孩子们,都做到了。他们的诗,有味;他们的兴致,无穷。可惜的是,他们中的好几个,都没有活到老。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沈宜修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儿女们长大,没有等到孙儿们成人,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吴江的叶家埭上,落在午梦堂的瓦檐上,落在疏香阁窗前那株腊梅的残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只黄鹂,在风雨中歌唱,在孤独中歌唱,在绝望中歌唱。她的歌声,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她在《鹂吹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莫问人间得与通。”

她不在乎人间的得与通,不在乎功名利禄,不在乎荣华富贵。她在乎的,只有那些孩子,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