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花帘:席佩兰与长真阁(1 / 1)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帘上,便成了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像眼泪,又不像是眼泪。眼泪是咸的,它是甜的。因为那帘上沾着的,不是愁,是诗。她的诗。她用一辈子的时间,把雨串成了珠,把珠挂在了帘上,把帘挂在了窗前,把窗开在了江南的烟雨里。风来了,珠帘响;雨来了,珠帘湿;人来了,珠帘后面,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叫席佩兰,名蕊珠,字韵芬,一字道华,号佩兰,又号浣云女史。

她的名字像一朵花,开在乾嘉诗坛的枝头上。那枝头太高了,高到只有几个人能够得着——袁枚、王昶、赵翼、洪亮吉。他们是男人,是名士,是诗坛的领袖。她是一个女人,一个住在常熟乡下的女人,一个每天要操持家务、相夫教子的女人。可她的诗,让那些男人低下了头。

袁枚说她是“随园女弟子之冠”。王昶说她的诗“如月之曙,如气之春”。赵翼说她的诗“字字珠玑,行行锦绣”。洪亮吉说她的诗“清丽绵邈,有唐人之风”。这些评价,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真心话。因为她的诗确实写得好,好到让那些自负才情的男人都不得不服。

可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一个人——她的丈夫孙原湘。她嫁给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穷书生。她等他考中了进士,等他做了官,等他老了,病了,死了。她等了他一辈子。等来了诗,等来了名,等来了儿孙满堂。可她最想等的,是他在灯下读她的诗,然后抬起头,对她说一句:“你写得真好。”

他一定说过。她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席佩兰出生的时候,常熟下着雨。

那是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的春天。虞山的梅花已经开过了,尚湖的柳树刚刚发芽,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片,像铺了一地的金子。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花结缘,与诗结缘,与那些黄澄澄的、亮晶晶的、让人心里发暖的东西结缘。

席家是常熟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席某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他虽然穷,可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席佩兰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让父亲都惊叹不已。

她八岁那年,写了一首《咏雪》:

“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不知庭前树,开遍玉琼瑶。”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一夜北风紧”——一夜北风,吹得紧。“开门雪尚飘”——打开门,雪还在飘。“不知庭前树,开遍玉琼瑶”——不知道庭前的树上,开满了玉做的琼瑶。她把雪比作玉,把树比作花,把寒冷的冬天写成了温暖的春天。她的心里,住着一个永远不会凋谢的春天。

她十二岁那年,写了一首《梅花》:

“冰姿原绝世,冷淡不争春。独抱孤山雪,甘为石上尘。”

这首诗写得太冷了。“冰姿原绝世”——她的冰姿,本来就是绝世无双的。“冷淡不争春”——她冷淡,不跟别人争春。“独抱孤山雪”——她独自抱着孤山的雪。“甘为石上尘”——她甘愿做石头上的尘土。她把自己比作梅花,不争不抢,不媚不俗,清清白白地活着。即使变成尘土,也是干净的尘土。

她的父亲读了这首诗,叹道:“这孩子,心太高了。”他不知道,女儿的心不是高,是冷。那冷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她像一株梅花,开在雪地里,没有人看见,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自己开得美不美,香不香。

席佩兰十五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同乡的孙原湘。孙原湘,字子潇,号心青,是常熟有名的才子。他比席佩兰大几岁,生得风度翩翩,才华横溢,诗文书画无一不精。他读过席佩兰的诗,对她的才华极为仰慕。他托人提亲,席家答应了。

出嫁那天,常熟下着雨。

席佩兰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虞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上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怕。她听说孙原湘是个才子,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她想,嫁给这样的人,至少不愁没有共同语言。

花轿抬进了孙家。孙原湘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气宇轩昂。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席佩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常熟城外的小河。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孙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席佩兰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孙原湘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诗友、知音、灵魂伴侣。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赏画,一起游山玩水。每当夜深人静,两人便在书房里相对而坐,一盏灯,两杯茶,你说你的见解,我说我的看法,有时候争论不休,有时候相视而笑。

席佩兰在《寄外》中写道:

“一别经年未得归,梦中犹自忆庭闱。不知郎主诗成未,寄与秋鸿趁月飞。”

“不知郎主诗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寄与秋鸿趁月飞”——她想让秋天的鸿雁,趁着月色,把诗寄给她。这首诗写得情深意切,既有对丈夫的思念,也有对诗歌的热爱。

孙原湘读了这首诗,回了一首:

“诗成不敢寄秋鸿,怕惹离愁千万重。且把新词藏袖底,待君归日与君同。”

他把新词藏在袖子里,等她回来一起看。他不寄,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她读了更想家,更想他。他宁愿把诗藏着,藏着,等那一天。

那一天来了。他们团聚了。诗也团聚了。

席佩兰和孙原湘的爱情,是乾嘉诗坛上的一段佳话。

他们不仅相爱,而且相知。他懂她的诗,懂她的心,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懂他的才,懂他的志,懂他那些藏在诗里的秘密。他们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根在地下交缠,叶在风中相触,谁也离不开谁。

席佩兰在《夫子以近诗见示,率题四绝》中写道:

“一卷新诗手自裁,吟成字字是珠胎。怜渠费尽平生力,只为心头血换来。”

“一卷新诗手自裁”——一卷新诗,他亲手写的。“吟成字字是珠胎”——每一字都像珍珠的胚胎。“怜渠费尽平生力”——她心疼他费尽了平生之力。“只为心头血换来”——那些诗,不是墨水写的,是心头血换来的。

她写的是他的诗,也是她的诗。他们写诗,都是用心头血写的。所以那些诗,不是冷的,是热的;不是干的,是湿的;不是死的,是活的。它们会呼吸,会跳动,会在深夜的灯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孙原湘读了这首诗,回了一首:

“诗成不敢轻相示,怕惹君心为我愁。一字吟安三夜坐,十年修得几篇留。”

“一字吟安三夜坐”——他为一个字,坐了三夜。“十年修得几篇留”——十年下来,能留下几篇呢?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有她在,那些诗就有了读者。她是他的第一个读者,也是最好的读者。她不需要说好,不需要点赞,她只需要读。读了,他就满足了。

席佩兰在《赠夫子》中写道:

“赖有闺房如学舍,一编横放两人看。”

“赖有闺房如学舍”——幸好,他们的闺房像学舍一样。“一编横放两人看”——一卷书横着放在桌上,两个人一起看。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不需要华丽的词藻,不需要繁复的典故,只需要一句大白话——他们把闺房当成了学舍,把书横在中间,一起看。这是他们的爱情,也是他们的诗。

他们的爱情,不在花前月下,不在海誓山盟,在一卷横放的书里。你读上句,我读下句;你读左页,我读右页。读完了,交换位置,再读一遍。读到天亮了,读到灯灭了,读到书页卷了,读到字迹淡了。可他们的心,没有淡。永远没有。

席佩兰的诗名,在常熟渐渐传开了。

她的诗被抄录、被传阅、被刊刻,从常熟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杭州。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名字——席佩兰,字韵芬,号浣云女史,孙原湘的妻子,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读了她的诗,大为惊叹。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席佩兰诗,字字珠玑,行行锦绣。其《长真阁集》中,佳句如云,不可枚举。余尝谓闺阁中诗,当以佩兰为第一。”

“当以佩兰为第一”——这是极高的评价。袁枚活了八十多岁,见过的女诗人不计其数,可能被他称为“第一”的,只有席佩兰。

席佩兰在《呈随园夫子》中写道:

“小仓山下水潺潺,桃李门墙不厌攀。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

“小仓山下水潺潺”——小仓山下的水,潺潺地流着。“桃李门墙不厌攀”——老师的门下桃李满天下,她不厌其烦地攀登。“自笑年来诗境进”——她自嘲这些年来诗境有所进步。“一灯红处见江山”——在一盏红灯的映照下,她看见了江山。

“一灯红处见江山”——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一盏红灯,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江山。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靠诗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席佩兰的晚年,是在常熟度过的。

她的丈夫孙原湘先她而去。她一个人,住在长真阁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回忆。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孙原湘的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校夫子遗稿》中写道:

“一编遗稿在,检点泪模糊。字字心头血,行行眼底珠。灯前亲手录,枕上暗声呼。愿得生生世,相随在玉壶。”

“一编遗稿在”——一编遗稿还在。“检点泪模糊”——她检点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字字心头血”——每一个字都是心头血。“行行眼底珠”——每一行都是眼底珠。“灯前亲手录”——她在灯前亲手抄录。“枕上暗声呼”——她在枕上暗暗地呼唤他。“愿得生生世”——她愿意生生世世。“相随在玉壶”——相随在玉壶里。

玉壶是冰清玉洁的地方。她希望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在玉壶里,在冰清玉洁的世界里,没有离别,没有死亡,没有眼泪。只有诗,只有爱,只有那盏永远不灭的灯。

席佩兰死在道光年间,活了大概七十多岁。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虞山,罩住了尚湖,罩住了长真阁,罩住了她的坟。

她的坟在虞山脚下,和孙原湘的坟并排立着。两座坟,紧紧挨着,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墓碑上刻着“孙原湘之墓”和“席佩兰之墓”,两块碑,并排立着,风吹不到,雨打不到,只有阳光和月光,一年又一年地照着。

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两株梅花。一株是红梅,一株是白梅。红梅是席佩兰,白梅是孙原湘。每到冬天,梅花开放,红梅艳艳,白梅素素,交相辉映,像两夫妻站在雪中,说着悄悄话。

有人说,每年春天,都能看到两只蝴蝶在墓前飞舞。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白色的。红色的蝴蝶绕着红梅飞,白色的蝴蝶绕着白梅飞。飞累了,就停在一起,翅膀挨着翅膀,像两夫妻生前一样,亲亲密密,永不分离。

那是他们的魂吗?没有人知道。可每一个看到那两只蝴蝶的人,都愿意相信,那就是席佩兰和孙原湘。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变成了蝴蝶,在花间飞舞,在风中歌唱,在每一个春天里,回到人间,看看他们的长真阁,看看他们的诗,看看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家。

席佩兰在《长真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赖有闺房如学舍,一编横放两人看。”

她最怀念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功名利禄,不是诗坛的虚名,而是那些在闺房里一起读书的日子。一本书,横在桌上,两个人一起看。你读上句,我读下句;你读左页,我读右页。读完了,交换位置,再读一遍。

那是他们的爱情,也是他们的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