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江淮大水(1 / 1)

1931年,5月。

初夏的微风拂过八百里秦川,卷起一阵阵犹如金色波浪般的麦芒。在这个本该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大西北却因为合成氨化肥工业的全面普及与深度下沉,提前锁定了一个丰收年。

然而,真正让这片黄土地沸腾的,并不是粮食,而是从西安城北重工业区源源不断驶出的钢铁巨兽。

“轰隆隆——!!!”

一条由上百辆十轮重载军用卡车组成的车队,正碾压着刚刚拓宽、由三合土压实打底的西北一号干线公路,以一种势不可挡的狂暴姿态,向着宝鸡方向的野外拉练场疾驰。

阳光下,这些卡车的轮毂套着厚实、宽大、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橡胶轮胎。轮胎表面那粗犷的防滑纹路,死死地咬合着路面,卷起漫天黄尘。

张子高等化学家们,用煤炭和石灰石在高温高压反应釜里创造的氯丁合成橡胶奇迹,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开花结果,完成了从实验室到流水线量产的华丽蜕变。

李枭今天穿着一件灰绿色的短袖作训服,头上没有戴军帽,站在一辆特制的敞篷越野指挥车上。他任凭狂风吹乱他的短发,双手抓着风挡玻璃的金属边缘。那双眼眸中,此刻正闪烁着无法掩饰的狂热。

“快!再快一点!”

李枭迎着劲风大吼,声音在V型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可闻,“把油门给老子踩到底!让老子亲眼看看,这些用石头和煤炭炼出来的合成橡胶,抓地力到底有多强!能不能跟得上咱们野战军的胃口!”

“是!委员长您抓稳了!”

驾驶员兴奋地大吼一声,猛地将油门踏板踩到底。庞大的越野车发出一声犹如猛兽般的咆哮,在满是坑洼和碎石的土路上猛地一个加速。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巨石,整个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但那厚实的橡胶轮胎瞬间发生了形变,极其完美地吸收了巨大的冲击力。车身在极短的腾空后,不仅没有发生侧滑,反而稳稳地砸在地面上,犹如紧贴着地皮飞行的掠地者,继续向前狂飙。

“哈哈哈哈!这他娘的才叫真正的车!”

跟在后面一辆重型卡车副驾驶上的虎子,兴奋得把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用力地拍打着车门。

曾几何时,因为缺乏天然橡胶,西北军的卡车和火炮牵引车一旦遇到烂泥地或者碎石路,钢制轮毂就会深陷其中,他们的十五万野战军,虽然有着庞大的汽车厂作为后勤支撑,但实际上依然是一支主要靠着两条腿丈量土地的传统步兵。

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这源源不断的合成橡胶,就像是给大西北的重工业心脏注入了最鲜活的工业血液。汽车制造厂彻底挣脱了材料的枷锁,每天都有几十辆崭新的军用卡车轰鸣着下线。

“委员长!照咱们汽车厂现在这个产能的速度,顶多再有三个月,咱们的主力大军,加上重炮旅的牵引车,就能全部配齐!”

虎子在狂风中声嘶力竭地向着前方的李枭喊道:“到时候,咱们再也不用步兵靠两条腿在泥地里吃力地追着坦克跑了!咱们的步兵可以坐在卡车里,跟在坦克的屁股后面,一天就能在平原上狂飙两百公里!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咱们这支长了轮子的神兵?!”

李枭听到虎子的吼声,没有回头,只是嘴角的冷笑愈发浓烈,目光如炬地看向遥远的东方。

当关外东北大地的关东军,还在苦练肉弹突击和步枪刺刀战术的时候;当南京的中央军还在为几门山炮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大西北这头沉睡的战争巨兽,已经悄无声息地长出了可以在辽阔平原上、以时速五十公里进行战略大纵深穿插的钢铁双腿。

全军摩托化!

这绝对不仅仅是后勤运输上的胜利,这更是战术维度上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此时的车队已经驶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拉练场,周围是正在进行战术演练的西北军步兵方阵。士兵们看到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卡车车队,看到那一排排威武的橡胶轮胎,眼中纷纷流露出震撼与自豪的光芒。那些曾经只能靠一双铁脚板在泥地里跋涉的老兵,此刻摸着卡车那散发着热气的橡胶轮胎,激动得眼眶通红。

李枭抬起手,示意车队减速。

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处高地上,李枭走下车,踩了踩脚下那坚硬的黄土地,随后弯腰捏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揉搓了一下。

“好土,好年景。”李枭喃喃自语。

宋哲武和周天养此时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李枭身边。

“委员长,这批合成橡胶的耐久度测试报告已经出来了。”周天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满脸喜色,“虽然在弹性和耐高温性能上,比南洋最顶级的天然橡胶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但作为军用卡车的轮胎和坦克的负重轮挂胶,完全绰绰有余!最重要的是,咱们再也不用看那些洋行买办的脸色了!只要白云鄂博有煤,咱们就能有无穷无尽的橡胶!”

宋哲武也推了推金丝眼镜,补充道:“另外,雷天明署长那边发来消息,第一批熟练的汽车驾驶员和维修技工已经从夜校毕业,可以完美对接咱们的卡车配发速度。而且,咱们新建的粮仓,预计在下个月夏收之后,又将面临严重的爆仓危机。老百姓上缴的公粮和余粮,多得连露天堆放的地方都快找不到了。”

“很好。告诉周天养和张子高,给那些参与合成橡胶攻关的专家和工人们发奖金!不要纸钞,直接发金条!咱们大西北,从来不亏待有功之臣。”

李枭大手一挥,心情大好。

然而,就在大西北的工业和军事实力如烈火烹油般向上狂飙,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丰收和全军摩托化而欢呼雀跃的时候。

在这片古老神州大地的南方,一场犹如世界末日般的恐怖天灾,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并最终化作了撕裂人间的滔天巨浪。

中国南方,长江中下游及淮河流域。

雨。

仿佛要把天空彻底哭干的暴雨,已经连绵不绝地下了一个多月。没有停歇的迹象,没有一丝阳光的穿透,只有铅灰色的苍穹和仿佛永远倒不完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大地。

在这片被誉为鱼米之乡、中国最富庶的江南和中原腹地上,大自然露出了它最冷酷、最残忍的一面。

安徽北部,淮河沿岸一个名叫王家集的古老村落。

“老天爷啊!这贼老天是不给活路了啊!这雨怎么还不停啊!地里的麦子全都泡烂了,都发芽了啊!”

王大山是一个四十五岁的铁匠,有着一身即使在常年饥饿中也依然显得结实的腱子肉。此刻,他正光着膀子,站在齐腰深的浑浊积水里,绝望地看着自己那两亩原本指望着糊口度日的薄田。

那片原本应该泛着金黄的麦穗,已经被夹杂着泥沙的洪水彻底淹没。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腐烂的枯草、断裂的树枝,以及随波逐流的死老鼠和家禽尸体。在闷热的梅雨季节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王大山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雨水,跌跌撞撞地蹚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自己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铁匠铺。

铺子里,他的妻子正紧紧抱着三岁的小女儿,蜷缩在唯一没有被水淹没的打铁炉子上,冻得瑟瑟发抖。十三岁的大儿子狗子,正拿着一个破了个大洞的水瓢,拼命地往外舀水。但外面的水已经漫过了高高的门槛,甚至开始倒灌,舀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的徒劳。

“当家的……这可咋办啊?”妻子带着哭腔,紧紧地搂着怀里已经饿得连哭声都微弱的女儿,“村头的老李家,房子昨晚塌了,一家四口全被水卷走了,连个尸首都找不着啊……咱们这土墙也快泡透了……”

“别怕,别怕,有我呢。”

王大山咬着牙,粗糙的大手拿起了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沉重铁锤,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

“这水长得太邪乎了。我今天听去镇上逃荒的人说,上游的几十个堤坝都快顶不住了。咱们不能在这等死,收拾东西,拿上干粮和铁锅!咱们去县城!县城地势高,有城墙挡着,而且有政府的人,肯定有救济粮!”

王大山话音刚落。

“轰隆隆——!!!”

一阵犹如万马奔腾、又仿佛地裂山崩的恐怖巨响,突然从村子北面的淮河大堤方向传来!

这声音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沉闷,甚至盖过了漫天呼啸的雷雨声,让人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停止了跳动。

“堤……堤坝决口了!跑!快往高处跑!!!”

村长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在雨幕中响起,但仅仅一瞬间,那声音就被接踵而至的咆哮水声彻底吞没。

王大山猛地冲出铁匠铺,他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绝望、最恐怖的末日画面。

一道高达十几米的黄褐色水墙,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水兽,裹挟着拔地而起的参天大树、几千斤重的巨石,甚至还有整栋的青砖瓦房,以一种排山倒海、摧毁一切的狂暴姿态,向着王家集碾压了过来!

“桂花!狗子!抱紧炉子!千万别撒手!”

王大山像疯了一样冲回铺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搬起那根重达两百斤的打铁铁砧,死死地顶住摇摇欲坠的木门。

但这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简直可笑得如同螳臂当车。

“砰——!”

浑浊的洪流瞬间撞碎了木门,狂暴的水流犹如千万吨重的铁锤,直接将铁匠铺的土墙冲得粉碎!

“爹!”狗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小小的身躯瞬间被卷入了浑浊的水底,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我的娃啊!”妻子伸出手想要去抓,但连同她怀里的女儿一起,被巨大的漩涡瞬间吞噬,只在水面上留下了一串微弱的水泡。

“不——!!!”

王大山凭借着常年打铁练就的过人臂力,在房屋倒塌的瞬间,死死地抱住了一根没有被冲断的粗大房梁。他在冰冷刺骨的水里疯狂地挣扎,拼命地呼喊着妻子和儿子的名字,但回答他的,只有周围震耳欲聋的水声和无数村民被淹没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

短短十分钟。

拥有几百口人、传承了上百年的王家集,从地图上被彻底抹除了。

而这,仅仅是这场自然灾害无数个悲剧缩影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随着长江、淮河干流及无数支流的全线暴涨,历史上的最高水位警戒线被无情地突破。那些年久失修、被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而变成豆腐渣工程的江堤、水库,在狂暴的洪峰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千里江堤,接连决口。

江苏、安徽、湖北、湖南、江西……数个南方膏腴大省,瞬间化作了一片广袤无垠的汪洋泽国。

昔日繁华的江南水乡和鱼米之乡,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水上地狱。数千万亩即将收获的良田被彻底淹没,城镇变成了孤岛,村庄变成了水底的废墟。

武汉三镇,这座长江中游最繁华的重镇,其沿江的防洪堤全线崩溃,整个市区甚至被大水足足浸泡了一个多月!大街上可以行船,老百姓只能躲在屋顶、树杈和高楼上,绝望地看着脚下漂浮的尸体、死去的家畜和各种生活垃圾,在暴雨中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救援。

……

面对这等惨绝人寰的世纪大灾难。

那个在南京定都、号称已经统一全国、掌握了国家最高行政权力的国民政府,在干什么?

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大楼。

外面虽然大雨滂沱,但在这座装潢考究、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会议室里,却依然温暖如春,灯火辉煌。空气中弥漫着古巴雪茄的香味和法国红酒的醇厚气息。

几位身穿笔挺西装、大腹便便的江浙财阀代表,以及国民政府的高级官员们,正围坐在长条会议桌前。

“诸位,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啊。”一名主管财政的高官皱着眉头,用银质的小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咖啡,“刚刚接到湖北和安徽的电报,大水漫城。地方上请求中央立刻拨发五百万大洋的紧急救济款,并调拨军队协助抗洪。”

“五百万大洋?他们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另一名穿着将官服的军方代表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雪茄重重地按在烟灰缸里。

“现在委座正在江西进行最关键的剿共大业!前线的几十万大军每天消耗的军费都是个天文数字!我们刚刚才和德国人谈妥了一笔关于毛瑟步枪和克虏伯山炮的军火订单,这笔钱可是要用来装备中央军嫡系部队的!哪里有闲钱去填那个水灾的无底洞?”

“可是,如果不救灾,那些灾民一旦暴乱,或者被赤色分子煽动,后果不堪设想啊。”一名相对保守的文官担忧地说道。

“那就成立一个全国救济水灾委员会嘛。”

坐在主位上的某位财阀大佬,不紧不慢地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后,露出了一个极其虚伪的笑容。

“咱们可以在报纸上发表通电,呼吁全国各界人士、海外华侨踊跃捐款。至于政府这边,就象征性地拨个几十万大洋。等国外的救济粮和捐款到了,咱们这些负责经办的部门,还能从中统筹调配一下。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呵呵呵。”

统筹调配?

在座的官员们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在这个腐败透顶的体制里,任何一笔救灾款只要过了他们的手,至少要被剥去三层皮。

就在这群衣冠楚楚的政客和买办们,一边喝着洋酒,一边盘算着如何发这笔国难财的时候。

南京城外,数以十万计从江北逃荒而来的难民,正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地聚集在城门外。他们满怀希望地想要进入这座国家的首都,乞求一碗能活命的稀粥。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热腾腾的饭菜。

而是城墙上荷枪实弹的宪兵,以及一排排黑洞洞的机关枪。

“上面有令!为防止灾民携带瘟疫扰乱首都治安,任何人不得入城!违令者,就地正法!”

冰冷的广播声在暴雨中回荡。那些好不容易逃出水灾地狱的难民,只能在绝望的哭喊声中,沿着泥泞的官道继续向着未知的远方流浪。

尸体顺着长江的浑水,一路漂流入海。瘟疫开始在那些侥幸逃到高地的难民营中肆虐。易子而食的惨剧,在曾经最富庶的江南大地上,触目惊心地不断上演。

南方,彻底变成了一个让人窒息的修罗炼狱。

……

大西北,西安,委员长公署。

“砰!”

宋哲武满脸铁青,将手里的一叠由南方暗线送回来的灾情简报和现场拍摄的照片,摔在李枭宽大的办公桌上。

“委员长!南方的局势,已经惨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宋哲武的声音因为悲愤而剧烈地发抖。他推了推眼镜,眼眶通红,甚至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喘息声。

“长江决堤!淮河决堤!武汉三镇甚至被大水泡了整整一个月!这不仅仅是水灾,随之而来的饥荒、霍乱、疟疾,正在像挥舞着镰刀的死神一样,成批成批地收割着几千万同胞的性命!”

宋哲武指着桌子上的照片,手指颤抖:“您看看这些照片!老百姓为了活命,在吃观音土,在啃树皮!甚至……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啊!”

“可是南京政府在干什么?!他们在打内战!他们在剿共!他们不仅没有组织军队去抗洪,反而还在灾区强行征收所谓的剿匪特别税!那些由财阀牵头成立的赈灾委员会,竟然在黑市上高价倒卖国外华侨捐赠过来的救济面粉!这简直就是一群吃人血馒头、毫无人性的畜生!”

宋哲武虽然身在大西北,虽然跟着李枭做过许多狠辣的决策,但他骨子里依然有着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悲悯情怀。看着照片上那些在洪水中绝望挣扎的难民,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凄凉与暴怒。

“委员长。”

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情绪波动,看着坐在桌后、面无表情的李枭,郑重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咱们大西北的粮仓,现在可以说是全中国、甚至全亚洲最充实的。去年的秋粮加上马上就要入库的夏粮,咱们的粮食多得哪怕再新建五十个大粮仓都装不下。”

“我建议!咱们大西北应该立刻向全国通电,开仓放粮!顺着黄河和汉水,用水运向灾区无偿运送五十万吨救济粮!这不仅能拯救几百万同胞的性命,更能向全国人民展示咱们西北政府的仁义,让全国的民心,彻底归附于您啊!”

在宋哲武看来,这是一个既能救死扶伤,又能极大收买全国政治声望、甚至在道德制高点上彻底碾压南京政府的完美决策。

然而。

李枭听完这番声泪俱下的恳求,却没有出现任何动容的神色。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桌子上那些惨绝人寰的照片一眼。他只是拿起打火机,“咔哒”一声,慢条斯理地点燃了一支雪茄。

“宋先生。”

李枭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眸,透着一种冷酷的冰冷寒芒。

“你是不是觉得,咱们现在的粮食多得吃不完了,在黄土高原上堆得要发霉了,咱们就可以去当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无偿捐赠五十万吨粮食?去救济灾区?”

李枭猛地发出一声极其刺耳、充满嘲讽的冷笑。

“你信不信!只要我这五十万吨的粮船一进入河南或者湖北的地界,根本就到不了那些真正挨饿的灾民手里!”

“沿途的那些地方军阀,南京政府派去的那些贪官污吏,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他们会冠冕堂皇地以中央统一调配赈灾物资的名义,把咱们的粮食全部截留!”

“然后呢?他们会把咱们救命的白面,转手高价卖给黑市,装进他们自己的腰包!或者直接拿去充当他们打内战的军粮!”

李枭的手指狠狠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宋哲武的心坎上。

“我李枭辛辛苦苦用化肥种出来的粮食,是咱们西北几百万农民流汗换来的,不是为了去喂饱那群国难当头还要发国难财的贪官污吏的!”

宋哲武被驳斥得哑口无言。他何尝不知道这种极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在这个腐败透顶的时代,任何没有武力保护的物资,最终都会沦为权贵们的盘中餐。

但他依然不忍心看着几百万人在洪水中饿死:“可是委员长……那些难民是无辜的啊。难道咱们就这么眼睁睁地见死不救?”

“救?拿什么救?!”

李枭的声音猛地拔高,透着一种极其残酷的现实主义。

“名义上,现在的中国是蒋介石在统治!那江淮大地是他的核心腹地,是他的基本盘!他自己不去救他的子民,却让咱们这偏居西北的地方政府去当好人?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

“这是他蒋介石的烂摊子!这几百万饿死的老百姓,这笔血债,就该算在他们那个无能、腐败的南京政府头上!我要让全中国人都看清楚,他们那个所谓的中央,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宋哲武听到这里,眼神彻底黯淡了下来。他知道,从战略理性的角度来说,李枭是对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盲目的仁慈只会成为敌人利用的弱点。

“既然委员长决定不插手,那我就去给各地粮站下令,严禁粮食流出西北。”宋哲武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

李枭却突然叫住了他。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空中那一轮炽热的骄阳。他那冷酷的嘴角,缓缓地勾起。

“谁说我李枭见死不救了?”

“这可是几千万走投无路、只求一碗饭吃的劳动力啊。如果就这么让他们在南方的烂泥里饿死,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是老天爷都不会原谅的浪费。”

宋哲武一愣,回过头,满脸不解:“委员长,您刚才不是说……”

“我是说,不搞无偿捐赠。”

李枭转过身。

“宋先生。立刻调集咱们西北通运公司在黄河和汉水上的所有重型内河货轮!哪怕是吃水极深的运煤船和运矿船,也全给我洗刷干净,全调过来!”

“把咱们那些快要爆仓的白面、玉米,还有多余的棉布、抗生素药物,全给我装上船!”

“让雷天明的劳工署,派最精干的人员跟着船队南下!顺着水路,直抵湖北和河南的灾区边缘!”

“但是!绝对不许把一粒粮食交给当地的任何政府机构或者赈灾委员会!”

“就在船上!就在难民最密集、最绝望的水域抛锚!给我竖起咱们西北自治政府的旗子!设立招募点!”

李枭双手猛地一拍桌子。

“用大喇叭告诉那些在洪水中快要饿死的灾民!”

“只要是有一技之长的铁匠、木匠、钳工!只要是年轻力壮、能挖煤扛铁的青壮年汉子!甚至是那些在南边打输了仗、连饭都吃不上的南方军阀溃兵!”

“只要他们愿意签下死契,带着他们全家老小上咱们的船,去大西北的工厂里打工!”

“只要上了船,全家老小,顿顿白面馒头管够!大肉汤管饱!不仅管饭,到了西北,还给发大洋!”

“这不是施舍!这是用粮食,在买他们的命!买他们的忠诚!”

听到这个趁火打劫的“人口掠夺”计划。

这简直是一场在这个大灾难背景下,最残酷、也是最高效的人口和工业底蕴的大洗牌!

在南方饿殍遍野的时候,南京政府无力救援。而李枭,却开着装满救命白面的大船,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出现在灾民面前。对于那些易子而食、陷入绝境的老百姓来说,这一碗热腾腾的白面馒头,这一个能够活命的安稳承诺,比任何空洞的革命口号、比任何虚伪的捐款都要致命一万倍!

这不仅能兵不血刃地将南方最宝贵的数百万青壮年劳动力吸纳进大西北,彻底解决西北重工接下来疯狂扩建的人力短板。

更可怕的是。

通过这种“上船就给饭吃”的极端对比。李枭和西北自治政府,将在全中国几万万老百姓的心中,竖起一座真正“活人无数”、比所谓中央政府还要伟岸的丰碑!

“杀人诛心……这是对南京政府政治信用的彻底抹杀,这是在挖南方的根啊……”

宋哲武喃喃自语。

“委员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我亲自去调度船队!”

宋哲武激动地深深鞠了一躬,“用不了两个月,咱们不仅能清空旧粮,还能给大西北带回至少两百万精壮的产业后备军!”

……

7月。

长江中游,湖北与河南交界的一处巨大洪泛区。

这里原本是一片富庶的平原,此刻却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黄色汪洋。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的猪牛尸体、折断的木板,以及令人不忍直视的浮尸。

在几处未被淹没的高地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成千上万的难民。

王大山就在其中。他死死地抱着一截枯木,在洪水中漂流了两天两夜才爬上这块高地。他的妻子和小女儿已经被洪水吞噬,大儿子狗子也不知所踪。他浑身是泥,几天没有进食,那曾经结实的肌肉已经干瘪了下去。

高地上,绝望的哭声和微弱的呻吟声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有人已经饿疯了,开始试图啃食地上的树皮和泥土。

“轰——隆隆隆——”

突然,一阵极其沉闷、厚重的机械轮船马达声,从远处的江面上滚滚传来。

难民们麻木地抬起头,以为又是那些只顾着运送军阀士兵的运兵船,或者根本不会靠岸、冷眼旁观的商船。

但是,当那支庞大的船队撞破晨雾,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是整整上百艘吃水极深、排水量在千吨以上的大型内河重载货轮!

在领头的那艘旗舰上,高高地悬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红色大旗,上面绣着一头栩栩如生、仰天长啸的西北战狼!而旗帜的下方,用极其醒目的巨大白字写着:

【大西北自治政府·招工救援船队】

“呜——!”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庞大的船队在距离难民高地不足五十米的水面上缓缓抛锚。

就在难民们惊疑不定、不知所措的时候。

“哗啦啦!”

货轮甲板上的巨大防水帆布被西北军的士兵猛地掀开。

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难民看到了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可思议、最震撼灵魂的景象。

甲板上,没有冰冷的枪炮。

而是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雪白雪白的关中精面粉和黄灿灿的玉米面!

一排排直径足有一米的超级大铁锅,早就在甲板上架了起来。底下的煤炭烧得通红,锅里面翻滚着浓稠的肉汤,巨大的铲子在里面搅动,翻出大块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在旁边的蒸笼里,白花花、热气腾腾的大馒头正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那股浓郁的肉香和麦香,顺着江风,瞬间扑向了那些已经饿了半个多月、处于濒死边缘的高地!

“咕咚……咕咚……”

高地上,成千上万吞咽口水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简直比雷声还要响亮。无数人被这香味刺激得眼冒绿光,像野兽一样发了疯地想要冲向江边。

“全体安静!听我喊话!”

一名拿着铁皮大喇叭的西北劳工署干事,站在高高的船头上,声音洪亮地喊道:

“乡亲们!我们是大西北李委员长派来的船队!”

“我们不卖粮!也不要你们的大洋!”

干事指着那些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抛出了在绝境中犹如天籁般的条件:

“大西北现在正在修路、建大工厂!我们需要能干活的汉子!需要铁匠!需要木匠!”

“只要你是青壮年,只要你愿意带着你全家老小,在合同上按个手印,上船跟我们去大西北做工!”

“上了这艘船,这白面馒头、大肉汤,敞开了吃!顿顿管够!”

“到了大西北,不仅给你们分结实的砖瓦房,每个月还给你们发真金白银的现大洋工资!绝不拖欠!”

“这是给你们一条活路!愿意去的,立刻排队登船!只要签了契约,老弱妇孺优先上船吃热汤!”

短暂的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掀翻苍穹的疯狂与哭喊。

对于这些原本只能闭着眼睛等死的灾民来说,大西北是不是苦寒之地已经不重要了,去挖煤还是去打铁也不重要了。去他娘的南京政府,去他娘的背井离乡!

重要的是,那里有白面馒头!那里能活命!

“我去!我愿意去!我是打铁的!我有把子力气!”

王大山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泥地里爬起来,声嘶力竭地狂吼着,跌跌撞撞地向着江边停靠的跳板冲去。

“求求你们,让我上船吧!我的孩子快饿死了!我给你们大西北当牛做马啊!”

无数的青壮年汉子,流着眼泪,拖着年迈的父母,抱着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拼了命地向着西北军的船队挤去。

他们在登记册上极其干脆地按下了血红的手印,那是卖命的契约,也是重生的船票。然后,他们连滚带爬地上了船,抓起那些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一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一边嚎啕大哭。

而在高地的另一侧。

几百个穿着破烂军装、手里还拿着几条破枪的南方某军阀的溃兵,看着船上的白面馒头和肉汤,也咽着口水,眼神闪烁地走了过来。

“长官……我们是当兵的……打败仗散了,又遇上大水。我们……我们能去大西北干活吗?”一个溃兵连长低声下气地问道,生怕对方嫌弃他们是当兵的。

“能!只要放下枪,只要肯干活,大西北来者不拒!上船吃肉!”干事大手一挥。

那些溃兵激动得浑身发抖,直接把手里的老套筒扔进了江水里,哭喊着冲向了散发着肉香的铁锅。

在这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大灾难面前。

南京政府那种冷漠、腐败、只顾争权的旧式政治体制,在老百姓绝望的泪水中彻底破产,威信扫地。

而李枭的大西北,却配合着绝对工业化带来的粮食和物质碾压,在江淮大地上,上演了一场赤裸裸、却又最能收买人心的人口掠夺大戏。

几百艘满载着精壮劳动力和感恩戴德的灾民的西北货轮,在江淮水系上日夜穿梭,逆流而上,浩浩荡荡地返回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