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之吻
一
上海,七月,静安区。
邱莹莹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六楼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弄堂。晾衣杆上挂满了床单和衣服,在夏日的热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面五颜六色的旗帜。远处是静安寺的金色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着光,再远处是几栋新建的高档公寓,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这就是她未来的家。一间不大的老公寓,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都很小,但胜在干净、明亮,而且——王华耀就住在隔壁楼。
她花了两周时间找到这间房子。在看了十几间要么太贵、要么太远、要么太破的出租屋之后,房产中介带她来到这栋楼,打开了六楼这扇门。她走进来的第一秒就觉得“就是这里了”——不是因为房子有多好,是因为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王华耀租的那栋楼的窗户。
“你看什么呢?”手机里传来王华耀的声音。他们在视频通话,他把手机架在窗台上,镜头对着自己。他刚下班,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看你的窗户。”邱莹莹把镜头转过去,对着窗外。
“你那个角度能看到我的窗户?”
“能。你的窗户是左边第二个,对不对?”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
“邱莹莹,你为了能看到我的窗户,特意选了这间房子?”
“不是特意。是碰巧。”
“骗人。”
“好吧,是特意。”她笑了,“但房子本身也不错。干净,明亮,离地铁站近。而且——能看到你的窗户。”
王华耀也笑了。那种笑是“你真傻”的笑,但也是“我很感动”的笑。
“那你什么时候搬进来?”
“明天。家具已经订好了,后天送到。”
“我明天帮你搬。”
“不用,东西不多——”
“邱莹莹,”他打断她,“你让我帮你搬。”
邱莹莹看着屏幕里他的表情——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争了”的表情,跟以前一模一样的表情,从大学到现在一点都没变。
“……好吧。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新家等你。”
“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王华耀准时出现在楼下。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脚上是那双她送他的白色板鞋。他看到邱莹莹拖着两个大箱子从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走过去,接过了箱子。
“就这些?”他看着后备箱里那两个箱子,一个旅行袋,还有一个装着绿萝的纸袋。
“就这些。”
“你的东西好少。”
“刚来上海,还没开始买。慢慢会多的。”
王华耀一手拎一个箱子,肩上挎着旅行袋,邱莹莹抱着绿萝跟在后面。他们爬上六楼,王华耀把箱子放在门口,微微喘着气。
“六楼,没有电梯,”他说,“你每天上下班要爬六楼。”
“锻炼身体。”
“你膝盖不好。”
“我膝盖什么时候不好了?”
“大二的时候,你有一周没去图书馆。我查了你的课表,没有考试,没有大作业。后来我在校医院看到了你的挂号记录——膝盖扭伤。你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着,但你假装没事。”
邱莹莹站在门口,抱着绿萝,看着他。
“王华耀,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我记得。”
“你连我膝盖扭伤都记得?”
“我记得你所有的病。大二膝盖扭伤,大三上学期感冒一次,下学期感冒一次,大四上学期胃疼一次,研究生一年级没有生病,研究生二年级没有生病。”他像报菜名一样报出她的病史,语气平静得像在读一份病历,“你每次生病都不告诉我。但我都知道。”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你告诉我这些干嘛?”她问,声音有点哑。
“告诉你,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你的膝盖疼,我可以帮你买药。你感冒了,我可以帮你倒水。你胃疼了,我可以帮你煮粥。你在上海了,不是一个人了。你隔壁楼住着一个人,他随时可以过来。”
邱莹莹抱着绿萝,站在六楼的走廊里,眼泪掉了下来。
“你别哭了,”王华耀走过来,用手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妆会花。”
“我没化妆。”
“那你哭什么?”
“你管我。”
王华耀笑了,接过她手里的绿萝,帮她拎进屋里。
二
邱莹莹在上海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叫“法语之桥”的翻译公司做初级翻译。
公司不大,十几个员工,大部分是法语专业出身。她的主要工作是翻译法国出版社的文学作品——小说、散文、童书,偶尔也有商业文件。上班第一天,她的主管——一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叫Claire——递给她一本法文小说,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朵玫瑰。
“这是你要翻译的第一本书,”Claire用法语说,“作者是法国当代很受欢迎的一个年轻作家。你先读一遍,然后给我一个翻译计划。”
邱莹莹接过书,翻到第一页。书名是《LesHeuresSilencieuses》——“寂静的时光”。她读了几行,觉得文笔很优美,句子不长但很有韵味,像是一个人在安静的午后低声诉说。
“我喜欢这本书,”她用法语回答。
“喜欢就好。翻译是一件需要爱的事情。不爱它,你做不好。”
邱莹莹把这本书带回家,放在书桌上。她每天晚上下班后都会翻译一两页,有时候翻到一句特别美的句子,她会停下来,反复琢磨中文怎么表达才能保留原文的韵味。她会用铅笔在稿纸上写下三四个不同的译法,然后读出声来,选最好听的那个。
王华耀有时候会过来看她翻译。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他的行业报告,偶尔抬头看她。她翻译的时候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写。有时候她会咬笔帽——这个习惯从大学到现在都没有改掉。
“你咬笔帽的样子跟四年前一模一样。”王华耀有一次说。
“我四年前也咬笔帽?”
“咬。我在对面书架用望远镜看的。”
邱莹莹放下笔,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提望远镜的事了?”
“不能。那是我做过的最蠢的事,也是最真心的事。”
邱莹莹摇了摇头,继续翻译。
八月的一个周末,邱莹莹正在家里翻译那本《寂静的时光》,手机忽然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莹莹,在上海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不忙,领导也好。妈,你腰怎么样?”
“好多了。你别担心。小王呢?他怎么样?”
“他也挺好的。上班忙,但每天都过来吃饭。”
“每天都过来?”妈妈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你们住一起了?”
“没有!他住隔壁楼,过来吃饭而已。”
“哦——隔壁楼。每天过来吃饭。”妈妈把“每天”两个字拖得很长。
邱莹莹的脸红了。“妈,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我就是觉得,隔壁楼这个距离,选得很有水平。”
邱莹莹不想再跟妈妈讨论这个话题了,赶紧转移话题。“妈,我下个月发工资了给你和爸打钱。”
“不用,你留着花。上海消费高,你省着点。”
“我够花的。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之后,邱莹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七月的阳光很烈,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看到王华耀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轻轻飘动。她不知道他在不在家,但看到那扇窗户开着,她就觉得安心。
她低下头,继续翻译。
那本《寂静的时光》里有一句话,她翻了很久都找不到满意的译法。原文是:“Ilm’aregardéecommesij’étaislapremièrepersonnequ’ilvoyaitaprèsunelonguenuit.”字面意思是:“他看着我,好像我是他在漫漫长夜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她写下第一个译法:“他看着我,仿佛我是他在长夜尽头遇见的第一个人。”读了一遍,觉得“长夜尽头”有点刻意。
第二个译法:“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漫漫长夜终于过去,而我是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读了一遍,觉得太长了,失去了原文的简洁。
第三个译法:“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在他漫长的黑夜里,点亮了第一盏灯。”
她停下来,把这三个译法并排写在纸上,反复读了好几遍。最后她选了第三个——不是最贴近字面意思的,但最有画面感,最能传达那种“被珍视”的感觉。
她想起王华耀看她的眼神。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对面,在306的研讨室里,在雨中的门廊下,在宜城高铁站的出站口,在毕业舞会的舞台上,在老礼堂的钢琴前,在雪地里的清晨,在上海的每一个黄昏。
他看她的眼神,不就是“好像她在他的黑夜里,点亮了第一盏灯”吗?
她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继续往下翻译。
三
九月,王华耀的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活动,去浙江莫干山爬山。他本来不想去,但主管说“新人必须参加”,他只好报了名。
“去几天?”邱莹莹问。
“周五到周日,三天两夜。”
“那你去吧。我一个人在家没问题。”
“我会想你的。”
“才三天。”
“三天很久。”
邱莹莹笑了。“你去爬山,又不是去月球。”
“爬山的间隙我会给你发消息。”
“好。我等你。”
周五早上,王华耀背着一个登山包,站在邱莹莹家门口。他穿着冲锋衣和登山鞋,看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是穿着衬衫坐在写字楼里的金融精英,现在他是一个要去征服山野的户外少年。
“你看起来不像去爬山的,”邱莹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去打仗的。”
“差不多。山就是敌人。”
“那你打败敌人之后记得给我发照片。”
“好。”
他走了。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关上门,回到书桌前继续翻译。
那本《寂静的时光》她已经翻译到第三章了。故事讲的是一个法国女人在丈夫去世后,独自搬到一个海边的小镇,开了一家小书店。她每天在书店里遇到不同的人,听他们讲不同的故事,慢慢从悲伤中走出来。书里有大量描写海和光的段落,法语原文很美,但翻译成中文很容易显得矫情。邱莹莹花了很多时间反复推敲,有时候一个下午只能翻两页。
周五晚上,她收到了王华耀从莫干山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山间的落日,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油画。照片下面是他的消息:“到山上了。落日很美,想你。”
邱莹莹回复:“落日很美,我也想你。”
周六下午,他又发了一张照片。这次是一棵长在岩石缝里的松树,树干扭曲着,但枝叶很茂盛。配文是:“这棵树让我想起你。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什么困难都打不倒。”
邱莹莹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回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从认识你开始。”
周日晚上,王华耀回来了。他敲开邱莹莹的门,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凉气,脸被晒黑了一点,嘴唇有些干裂。他放下登山包,张开双臂,把她抱进了怀里。
“我想你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
“才三天。”
“我说了,三天很久。”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山风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她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不是香水那种好闻,是“你回来了”那种好闻。
“王华耀,”她说,“你以后出差了、加班了、不能每天见我了,我都会想你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你。”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睛还是一样的亮。
“你饿不饿?我给你煮面。”
“饿。”
邱莹莹去厨房煮了两碗面,清汤挂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王华耀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吃着,像饿了很久一样。
“山上的饭不好吃?”邱莹莹问。
“不好吃。不如你煮的面。”
“我煮的就是普通的挂面。”
“挂面也好吃。因为你煮的。”
邱莹莹摇了摇头,但心里是甜的。她看着他吃面的样子,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就是普普通通的、安安静静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碗挂面的生活。
四
十月,邱莹莹翻译的《寂静的时光》完成了初稿。
她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十几处用词,调整了二十几个句子的语序,然后打印出来,装订成一个厚厚的本子,放在书桌上。
她看着这个本子,觉得自己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只是完成了一本书的翻译——是把自己的心放进了这本书里。那些关于海和光的描写,那些关于失去和治愈的故事,那些关于“重新开始”的勇气——她都觉得跟自己有关。
她拿起手机,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我的翻译初稿完成了。”
“恭喜你。”他回复,“我能看看吗?”
“你不是看不懂法语吗?”
“我看中文。你不是翻成中文了吗?”
“哦对。那你看吧。但不要笑我。”
“我不会笑你的。”
晚上,王华耀过来吃饭。邱莹莹把打印好的稿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到第一页,认真地读了起来。
邱莹莹在旁边坐着,看着他读。他的表情很专注,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跟她翻译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抬起头。
“笑你。你读中文的时候表情跟我读法语的时候一样。”
“因为我在认真读。”
“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你翻得很好懂。句子不长,但很有味道。”
邱莹莹的脸红了。“你别夸我了。”
“我没夸你。我说的是事实。”
他低下头继续读。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这句话,”他指着稿子上的一行字,“是你翻的?”
邱莹莹凑过去看,发现他指的是那句话——“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在他漫长的黑夜里,点亮了第一盏灯。”
“嗯,”她说,“这句我翻了好久。原文是‘Ilm’aregardéecommesij’étaislapremièrepersonnequ’ilvoyaitaprèsunelonguenuit.’字面意思是‘他看着我,好像我是他在漫漫长夜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我觉得太直白了,就改成了‘点亮了第一盏灯’。”
王华耀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邱莹莹,”他说,“你知道你点亮了多少盏灯吗?”
“什么?”
“你在我生命里点亮的灯。不是一盏,是很多很多盏。在我最迷茫的时候,你点亮了一盏。在我最孤独的时候,你点亮了一盏。在我跟我爸吵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你点亮了一盏。在我决定去上海、害怕选错路的时候,你点亮了一盏。”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华耀,你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这些,我会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喜欢你而已。”
“这就是最了不起的事情。”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什么都可以不做,你只需要喜欢我。这就够了。这就点亮了我所有的灯。”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他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他戴的是一枚素圈,没有钻石,没有刻字,是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给他的生日礼物。
“王华耀,”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你能不能换个回答?每次都是这句。”
“因为每次都是这个答案。”
邱莹莹笑了,擦掉眼泪,把稿子从他手里抽走。
“别看了,吃饭。”
“我还没看完。”
“吃完饭再看。”
她把稿子放在书架上,去厨房端菜。王华耀跟进来,帮她拿碗筷,两个人挤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肩膀碰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邱莹莹问,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里。
“哪样?”
“就是……在一个小小的厨房里,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洗碗。”
王华耀想了想,说:“会。但厨房会比这个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以后我们会买房子。买一个有大厨房的房子。你在里面做饭,我在旁边给你打下手。你炒菜,我切菜。你嫌我切得慢,我嫌你炒得太咸。”
邱莹莹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会嫌你切得慢?”
“因为你什么都比我快。走路比我快,吃饭比我快,做决定比我快。连喜欢我都比我快——你说你喜欢了我三年,我喜欢了你三年零一个月。”
“你还在算这个?”
“一直在算。”
邱莹莹摇了摇头,把菜端到餐桌上。他们面对面坐着,像在A大的食堂里一样,只是面前的菜从糖醋排骨变成了清炒时蔬和番茄炒蛋,窗外的风景从梧桐树变成了晾衣杆和对面楼的窗户。
但人没变。
人没变,就什么都不会变。
五
十一月,邱莹莹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邱莹莹吗?我是上海法语联盟的Sophie。你还记得我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Sophie是她在A市法盟遇到的那个法国老师。大三那年,王华耀带她去参加法语角,Sophie夸她发音“trèsbien”。
“Sophie老师,我当然记得您。您调到上海了?”
“对,我今年调到上海法盟了。我们这边需要一个法语老师,教初级班。我想到了你。你有兴趣吗?”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
“我……可以吗?我没有教学经验。”
“你有。你在大学里教过法语,不是吗?王华耀跟我说过,你教了他一年多的法语。”
邱莹莹愣住了。“王华耀?”
“对啊,他之前来法盟咨询课程的时候跟我聊过你。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老师,有耐心,讲得清楚,而且你很爱法语。爱一门语言的人,教那门语言不会差的。”
邱莹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华耀去法盟咨询课程,还跟Sophie聊了她?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Sophie老师,我考虑一下,尽快答复您。”
“好的,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邱莹莹立刻给王华耀发消息:“你什么时候去法盟咨询课程了?”
“去年。你忘了吗?我跟你说过的。”
“你没跟我说过!”
“我说过的。去年十一月,我说‘我去法盟看了一下他们的课程’,你说‘哦’,然后继续看书了。你根本没在听。”
邱莹莹想了想,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去年十一月她在干嘛?好像是在准备DALFC2的考试,每天看书看到凌晨,脑子里全是法语语法和词汇,王华耀跟她说什么她都“哦”。
“好吧,可能是我没注意。但你为什么要跟Sophie聊我?”
“因为她问我有没有学过法语,我说我的法语老师是你。她说‘那个女生的发音很好,她是不是A大法语专业的?’我说是。她说‘如果她以后想做老师,可以来法盟找我。’”
“所以你帮我投了简历?”
“没有。我只是留了你的联系方式。是她自己决定找你的。”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王华耀,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适合做老师。你教我的时候,每次我学会了新东西,你比我还要高兴。那种高兴不是‘我教得好’的高兴,是‘你又进步了’的高兴。这种老师很少见。”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王华耀在替我规划人生’。你想做什么,应该由你自己决定。我只是帮你开了一扇门。进不进,你自己选。”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十一月的上海是灰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她的心里有一束光,很亮,很暖。
她拿起手机,给Sophie回复了消息:“Sophie老师,我愿意。”
六
十二月,邱莹莹开始了她的第一份教学工作。
每周三和周五的晚上,她坐地铁去上海法语联盟,教一个初级班的学生。班上有十二个人,年龄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不等,有大学生、有白领、有全职妈妈、有一个退休的爷爷。他们的法语水平参差不齐,但每一个人都很认真。
邱莹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些面孔,想起了四年前的王华耀——他也是从零开始学法语,发音不标准,动词变位总是记错,但从来不放弃。她教他“être”和“avoir”的现在时,教了一个下午,他终于在第六十遍的时候念对了。
她现在教的这些学生,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有人在“r”的小舌音上卡了一个星期,有人在“动词变位”面前崩溃,有人把“merci”念成了“梅西”。但没有人放弃。他们每学会一个新词、一个新句子,眼睛里就会亮起一盏小小的灯。
邱莹莹看着那些灯,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情。
法语联盟的课程结束后,她坐地铁回家。地铁里人不多,她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手机震了,是王华耀发来的消息:
“下课了吗?”
“下课了。在地铁上。”
“今天教得怎么样?”
“挺好的。有一个学生终于会发‘r’的音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像不像当年的我?”
“比你当年好一点。你没有跳起来,你只是耳朵红了。”
“我当时耳朵红了?”
“红了。很红。你以为我没看到,但我看到了。”
王华耀发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他说:“你看到的事情比我想象的多。”
“当然。我观察了你三年。你以为只有你观察我?”
“你观察我什么?”
“观察你几点几分出现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观察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衬衫,观察你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观察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会不会看对方的眼睛。我都记下来了。”
“记在哪里?”
“脑子里。”
“你不是说你不记录吗?”
“我是不写在纸上。但脑子里的,你管不着。”
王华耀发了一个猫的表情包——那只眼睛亮晶晶的猫,配文是“你赢了”。
邱莹莹笑了,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窗户上。地铁到站了,她走出车站,走在静安寺旁边的街道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显得有些黯淡,但还在。
她走回弄堂,爬上六楼,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纸袋。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可颂——金黄酥脆的那种,跟她在A大306吃的一模一样。
纸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王华耀的字迹:“今天的法语课辛苦了。明天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不用做早饭。可颂配牛奶,营养够了。”
邱莹莹拿着纸袋,站在门口,笑了。
她打开门,走进屋里,把可颂放在餐桌上。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探出头去。她看到隔壁楼左边第二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上了,但灯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出来,橘黄色的,暖暖的。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你的灯了。”
“我也看到你的了。”
“你在干嘛?”
“在看报告。你呢?”
“在跟你聊天。”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是。”
“晚安,邱莹莹。”
“晚安,王华耀。”
邱莹莹关掉灯,躺在床上。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了A大宿舍天花板上那块蝴蝶形状的水渍。那时候她也这样躺在床上,想着王华耀,想着“他会不会也喜欢我”。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他喜欢她。他爱她。他每天都会在门口放可颂,在地铁站等她下班,在她睡不着的时候陪她聊天到凌晨。他会在她翻译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报告,会在她教课的时候发消息问她“今天教得怎么样”,会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用最平凡的方式,告诉她——你在,我也在。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七
一月,上海下了一场小雪。
说“雪”其实有点夸张,因为雪花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但邱莹莹还是看到了——她从办公室的窗户看出去,看到细细碎碎的白色颗粒从天上飘下来,在灰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线。
手机震了。
王华耀:“下雪了。”
“看到了。小雪。”
“比去年还小。”
“嗯。但好歹是雪。”
“晚上我去接你。我们一起走回家。”
“好。”
下班后,邱莹莹走出办公楼,看到王华耀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她送他的那条。他的头发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是雪化了之后留下的。
“等很久了?”她走过去。
“没有。刚来。”
“骗人。你每次都骗我。”
“你不也是?”
邱莹莹笑了,挽住他的胳膊。他们走在上海的街道上,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雪花很小,落在脸上凉凉的,像谁在用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王华耀,”她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宜城的时候吗?”
“记得。你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在出站口等我。”
“那天也下了雪吗?”
“没有。那天是八月。八月不下雪。”
“哦对。我忘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老是忘事。”
“可能是翻译翻多了,脑子不够用。”
“那你少翻一点。多休息。”
“不行。那本书还没翻完,出版社在催。”
王华耀看着她,皱了皱眉。“你总是把自己搞得太累。”
“我不累。做喜欢的事情,不会累。”
王华耀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在十二月的上海街头,在小雪纷飞的夜晚,在梧桐树的阴影下。
他们走回弄堂,爬上六楼。邱莹莹掏出钥匙开门,王华耀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不进来坐坐?”邱莹莹问。
“不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关上门,走到窗前,探出头去。王华耀站在楼下,抬起头看着她的窗户。他们的目光在六楼的高度相遇,穿过飘落的雪花,穿过路灯橘黄色的光,穿过上海冬夜的空气。
“晚安。”他冲她喊。
“晚安。”她也冲他喊。
他笑了,转身走进了隔壁楼。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关上了窗户。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寂静的时光》的译稿。她翻到第七章,看到那句她反复修改了很多遍的话——
“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在他漫长的黑夜里,点亮了第一盏灯。”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你也是。你点亮了我的灯。”
她写完之后觉得这句话太肉麻了,正要涂掉,又停住了。
她没有涂掉。
她合上稿子,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图书馆第七排书架对面那个白色的身影,想起306里他念错发音时微微皱眉的样子,想起雨里他把伞塞给她时湿透的半边肩膀,想起毕业舞会上他单膝跪地举着戒指的手,想起老礼堂的钢琴前他弹LaVieenRose时微微低头的侧脸,想起宜城高铁站出站口他拖着行李箱朝她走来的样子,想起上海静安区这间小公寓里他坐在旁边安静看报告的样子。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但她是笑着流的。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