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婚礼与来客(1 / 1)

钻石之吻 琉璃邱莹莹 5784 字 14小时前

钻石之吻

领证后的日子,比邱莹莹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没有“从此过上幸福生活”的童话式转折。生活还是原来的生活——她每天去翻译公司上班,每周三和周五去法盟教课;王华耀每天去投资公司上班,偶尔加班到很晚,周末有时候还要开电话会议。

但有一些细微的东西变了。

比如她每天早上醒来,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还在睡,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很轻很轻。她会看一会儿他的睡脸,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做早饭。等他醒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在餐桌上了——有时候是白粥和煎蛋,有时候是牛奶和可颂,有时候是她新学会的法式吐司,淋上蜂蜜,撒上几颗蓝莓。

比如他每天晚上回家,会先在门口站一会儿,换鞋,挂大衣,然后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接着他会走到书房,在她身后站几秒,然后低下头,在她的头顶上亲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

“欢迎回来。”她说。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重复到几乎失去了意义。但邱莹莹觉得,重复就是意义。每天都说“欢迎回来”,每天都说“我回来了”,说明每天都回来了,每天都在。这就是意义。

二月下旬,邱妈妈从宜城来到了上海。

邱莹莹去火车站接她。妈妈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她看到邱莹莹的第一句话不是“你瘦了”,而是——

“你们那个新家,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妈。”

“厨房大不大?”

“大。”

“够不够两个人并排站着做饭?”

“够。”

“那就好。夫妻俩一起做饭,感情才好。”

邱莹莹接过妈妈的行李箱,挽着她的胳膊,走出火车站。妈妈一路上都在看上海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路人。

“上海好大,”妈妈说,“比宜城大一百倍。”

“大一千倍。”

“你在这里习惯吗?”

“习惯了。”

“不会迷路?”

“不会。王华耀认识路。”

妈妈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丝笑意。“你倒是挺依赖他的。”

“不是依赖。是他方向感好,我方向感差。互补。”

“互补好。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互补。”

到了新家,妈妈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个圈,像邱莹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她看了看窗户,看了看地板,看了看厨房,看了看书房,看了看卧室,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妈,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我想象的是那种很小的、很旧的、墙皮都掉了的房子。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年轻人在大城市打拼,住在地下室或者隔断间。”

邱莹莹笑了。“妈,你电视剧看多了。”

“不是我看多了,是你们太顺利了。”妈妈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邱莹莹坐过来,“莹莹,你老实跟妈说,小王对你好不好?”

“好。”

“怎么个好法?”

“他每天早上给我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因为他知道我胃不好。他每周五从法盟下课回来,门口都放着他买的可颂和奶茶。他记得我喝奶茶要三分糖去冰,记得我感冒的时候会先鼻音变重,记得我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租了这个房子,装修了书房,买了雏菊放在卧室里,因为他记得我喜欢雏菊。”

妈妈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他对你这么好,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他对你不好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妈妈问过她,在大三那年,在她第一次跟妈妈说王华耀的时候。那时候她的答案是“怕”。现在她的答案不一样了。

“不怕,”她说,“因为我知道,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花了五年时间,每一天都在证明这件事。”

妈妈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丝释然。她伸出手,摸了摸邱莹莹的头发,像她小时候那样。

“莹莹,你长大了。”

“妈,我都二十六了。”

“在妈眼里,你永远是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书包上小学的小丫头。”

邱莹莹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妈妈的身体很瘦,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脸,但她觉得很安心。这是全世界最让她安心的肩膀,比任何人的都安心。

王华耀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邱妈妈坐在客厅里,正在剥毛豆。

“阿姨好。”他换了鞋,走过来,在邱妈妈对面坐下来。

“小王,你过来,让阿姨看看。”邱妈妈放下手里的毛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

“还好,阿姨。”

“还好是瘦了还是没瘦?”

“……瘦了一点。”

“莹莹说你每天加班到很晚。你年纪轻轻的,身体要紧。钱可以慢慢挣,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知道了,阿姨。”

“还叫阿姨?”

王华耀愣了一下。

邱莹莹从厨房探出头来,冲他使了一个眼色。他反应过来了,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妈。”

邱妈妈笑了。那种笑是“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的笑,是“你终于开窍了”的笑,是“我这个女婿总算认了”的笑。

“哎,”她应了一声,“好孩子。”

邱莹莹看着王华耀红透了的耳朵,忍着笑,缩回了厨房。

晚饭是邱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碟她自制的酱菜。王华耀吃了三碗饭,把糖醋排骨的盘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

“妈,你做的饭太好吃了。”他放下筷子,真诚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要胖一点才好看。”

“阿姨——妈,我吃不下了。”

“再喝碗汤。”

王华耀看了邱莹莹一眼,邱莹莹笑着给他盛了一碗汤。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吃完饭,邱妈妈不让邱莹莹洗碗。“你陪小王坐着,我来洗。”

“妈,你是客人——”

“我是你妈,不是客人。”邱妈妈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邱莹莹和王华耀坐在客厅里,肩靠着肩,听着厨房里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你妈真好,”王华耀低声说。

“当然好。”

“她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我想象的是那种很严肃的、不苟言笑的、会审问我的。”

邱莹莹笑了。“我妈审问你了吗?”

“审问了。上次在宜城,她看了我的手相,问我有没有干过活。”

“那是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这次她没审问你。”

“这次她让我叫她‘妈’了。”

“嗯。这说明你过关了。”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

“邱莹莹,”他说,“你妈比你爸难对付。”

“为什么?”

“你爸问的问题都很直接——‘你做什么工作’‘你家里做什么的’。答完了就完了。你妈问的问题都不直接,但她看的东西很多。她看我的手,看我的鞋,看我吃饭的样子,看我看你的眼神。她不是在‘问’我,她是在‘感受’我。”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觉得她感受到的是什么?”

“她感受到的是——我是真的对你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让我叫她‘妈’了。”

邱莹莹靠回他的肩膀上,嘴角弯了起来。

邱妈妈在上海待了一周。

这一周里,她做了很多事情。她把新家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窗户擦了,地板拖了,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洗了,卫生间的马桶刷了三遍。她把邱莹莹和王华耀的衣服全部重新叠了一遍,按照颜色和季节分类,整整齐齐地码在衣柜里。她去菜市场买了很多菜,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还教邱莹莹做了几道宜城家常菜。

“红烧肉要放冰糖,不能放白糖。白糖做出来的颜色不好看。”

“炒青菜要大火快炒,炒久了就不脆了。”

“炖汤的时候不要总揭锅盖,一揭热气跑了,汤就不鲜了。”

邱莹莹跟在妈妈身后,拿着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地记。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学过做菜,总觉得“以后再说”。但现在她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她想把妈妈的味道带进这个家里。

最后一天,邱妈妈把邱莹莹叫到卧室里,关上了门。

“莹莹,妈明天回去了。”

“妈,你再住几天——”

“不住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妈妈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妈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邱莹莹坐下来,看着妈妈。

“第一,夫妻之间,有话就说,不要憋着。你从小就是这种性格,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但婚姻不是一个人的事,你不说,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就会误会。误会多了,感情就淡了。”

“第二,吵架的时候不要翻旧账。翻旧账是最伤人的。吵的是今天的事,就把今天的事说清楚。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第三,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轻易说‘离婚’这两个字。这两个字说多了,就成真的了。”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妈,你放心吧,我们不会的。”

“妈放心。妈就是……”妈妈的声音有点哑,“妈就是舍不得你。”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妈妈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妈妈抱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好了,别哭了。你都是结了婚的人了,还哭鼻子。”

“结了婚也可以哭。”

“可以。但在小王面前少哭。你哭了他心疼,他一心疼就什么都答应你。你不能总用这招。”

邱莹莹笑了,从妈妈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妈,我没用这招。”

“你用了。你从小到大都在用这招。你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不直接要,就哭。你一哭,你爸就心软,什么都给你买。”

“那是因为我爸疼我。”

“小王也疼你。但你也不能仗着他疼你,就什么都让他顺着你。婚姻是互相的,他让着你,你也要让着他。”

邱莹莹点了点头。

“妈,我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和王华耀送妈妈去火车站。妈妈拖着那个小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站在进站口,冲他们挥了挥手。

“回去吧,别送了。”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邱莹莹说。

“好。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吵架。”

“不吵架。”王华耀说。

邱妈妈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说了不算。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吵架不怕,怕的是吵完不说话了。”

她转过身,走进了进站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她消失在了人群里。

邱莹莹站在进站口,眼泪流了下来。

王华耀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别哭了,”他说,“妆会花。”

“我没化妆。”

“那你哭什么?”

“我妈走了。”

“她还会再来的。春天办婚礼的时候,她不是还要来吗?”

“我知道。但我还是舍不得。”

王华耀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邱莹莹,”他说,“你妈也是我妈。我们会常回去看她的。”

“你说的。”

“我说的。”

三月,婚礼筹备正式开始了。

邱妈妈虽然人在宜城,但远程指挥着一切。她每天给邱莹莹打三个电话——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内容从“请柬的纸要用什么颜色”到“喜糖里要不要放巧克力”到“伴娘的裙子是长款还是短款”——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邱莹莹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妈妈”这个联系人的后面跟着的数字,从每天十几分钟变成了每天两个多小时。

“妈,你能不能别打了?”邱莹莹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我还要上班。”

“上班也可以接电话。你上班不就是坐在电脑前面吗?又不是开挖掘机。”

“妈——”

“请柬的纸,我看了网上好几种,你觉得哪种好?我觉得那种带花纹的挺好,有玫瑰花的图案,跟你们的《小王子》主题很配。”

邱莹莹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小王子》?”

“小王跟我说的。他说你们是因为一本《小王子》认识的。他说那本书是他故意掉的,他还在书里夹了一枚戒指。他说你捡到了,没有拿走,放回了书架。他说他从那时候就认定你了。”

邱莹莹握着手机,说不出话。她不知道王华耀什么时候跟妈妈说了这些。她也不知道妈妈听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妈,”她问,“你听了这些,不觉得他……很奇怪吗?”

“奇怪?哪里奇怪?”

“他故意掉书,故意接近我,偷偷观察了我三年——”

“那叫喜欢。一个男孩子,为了接近一个女孩子,想出各种办法,做了各种努力,这叫喜欢。不叫奇怪。”

“可是——”

“莹莹,”妈妈打断她,“你知道你爸当年是怎么追我的吗?”

“怎么追的?”

“他每天在我家门口等我。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我等了你外公三年,他等了我三年。你外公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就每天来,每天来,来了三年。后来你外公被他感动了,说‘这小子行,有毅力’。”

邱莹莹从来没有听妈妈讲过这段往事。

“所以妈,你是说——王华耀像我爸?”

“我是说,真正喜欢一个人的人,会做很多看起来很奇怪的事情。但这些事情不奇怪,因为喜欢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邱莹莹沉默了。

“妈,”她过了一会儿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觉得他奇怪。谢谢你支持我们。”

“妈支持你们,不是因为你们不奇怪。是因为你们让妈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不管多久、不管多难、都要在一起’的感情。妈年轻的时候相信这种感情,现在也相信。”

挂了电话之后,邱莹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三月的上海还是灰蒙蒙的,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金色的扇子。

她拿起手机,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说了《小王子》的事?”

“上次在宜城。你爸住院那次,我陪阿姨在医院花园里散步的时候说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笑了。

“王华耀,”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坦荡了?”

“从认识你开始。”

婚礼定在四月十八号,周六,A大老礼堂。

邱莹莹本来想在A市的酒店办,但王华耀说“老礼堂是我们的起点”,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老礼堂是他们第一次跳舞的地方,是他第一次弹LaVieenRose给她听的地方,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的地方。在那里办婚礼,像是一个圆——从起点出发,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四月初,邱莹莹请了三天假,回A市筹备婚礼。

王华耀请不了假,公司有一个重要的项目在做,他只能周末飞过来。邱莹莹一个人在A市忙了三天——跟婚庆公司确认场地布置,跟酒店确认酒席菜单,跟花店确认婚礼用花,跟摄影师确认拍摄流程。她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晚上回到酒店倒头就睡,连给王华耀发消息的力气都没有。

王华耀每天晚上发一条消息:“辛苦了。我爱你。”

她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回复:“你也是。我也爱你。”

周六,王华耀飞到了A市。他下了飞机直接打车到老礼堂,邱莹莹正在里面跟婚庆公司的人确认座位安排。她听到门口有动静,抬起头,看到王华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手里的座位表,快步走过去。

“周末。我说了会来的。”

“你不是说周六晚上才能到吗?”

“提前了。改签了早一班的飞机。”

邱莹莹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眼下的黑眼圈,心里又酸又甜。

“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在飞机上睡的。”

“飞机上能睡好吗?”

“能。想着你就能睡着。”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她拉着他走到舞台前面,指着背景板上的设计图给他看。

“你看,这个是背景板,我选了浅绿色的,跟《小王子》封面的颜色一样。舞台两边会放两棵小树,树上挂灯串。中间这个位置放我们的照片,就是毕业舞会那天在老礼堂门口拍的那张。”

王华耀看着设计图,点了点头。

“好看。”

“还有这个,餐桌上的花。我选了白色雏菊,不是玫瑰。玫瑰太普通了,雏菊更像我。”

“像你?”

“嗯。小小的,不起眼,但很耐看。”

王华耀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小。你也不起眼。你是全世界最起眼的人。”

“那是因为你看我的方式不一样。”

“不是。是因为你真的起眼。你自己不知道。”

邱莹莹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

他们在老礼堂待了一整个下午,把所有的细节都过了一遍。座位安排、音乐流程、主持人串词、交换戒指的环节、抛捧花的环节——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讨论,改了又改,直到两个人都满意为止。

傍晚的时候,婚庆公司的人走了,老礼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礼堂染成了橘红色。舞台上的背景板在夕阳中泛着柔和的光,那两棵小树上的灯串还没有点亮,但已经能想象到晚上会是什么样子。

邱莹莹站在舞台上,转了一个圈。

“王华耀,”她说,“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办婚礼了。”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从你把那本书放回书架的那天开始,就在等。”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

“王华耀,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吗?”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对面出现的时候。你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你经过那排书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但你看了。”

王华耀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看了你很多眼。每一眼都记得。”

“我也是。”

他们站在舞台上,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舞台的边缘,长到第一排座椅的靠背上,长到他们走过的、所有的、漫长的岁月里。

四月十八号,婚礼当天。

邱莹莹早上六点就醒了。她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打鼓。林晚晴睡在旁边的那张床上,还在打呼噜。她昨天晚上从北京飞过来,下了飞机直接到酒店,倒头就睡,连妆都没卸。

“晚晴,”邱莹莹轻声叫她。

没有反应。

“晚晴。”

还是没有反应。

邱莹莹拿起枕头,轻轻地砸了她一下。

“干嘛——”林晚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我紧张。”

“紧张什么?”

“今天结婚。”

林晚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邱莹莹。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昨晚没卸干净的睫毛膏,看起来滑稽极了。但她的眼神很清醒。

“邱莹莹,”她说,“你听我说。你今天要嫁给全世界最爱你的男人。你知道他爱你多少吗?他在你还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就开始爱你了。他爱了你五年。五年是什么概念?五年的时间,够一个小孩从出生到上幼儿园,够一棵树从树苗长到开花,够一个大学生从大一读到研究生毕业。他用了五年的时间,每一天都在爱你。所以你不要紧张。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站在他面前,让他看到你。他看到你的那一刻,全世界都会安静。”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晚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邱莹莹笑了,擦了擦眼泪,从床上爬起来。

化妆师八点到了。她给邱莹莹化了两个小时的妆——底妆、眼妆、腮红、口红,每一步都精益求精。邱莹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自己,像一个更美的、更幸福的、被全世界眷顾的邱莹莹。

林晚晴穿上了伴娘裙——一条浅粉色的短裙,跟她平时穿的风格完全不同。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裙摆飘起来,露出她的小腿。

“好看吗?”她问邱莹莹。

“好看。”

“比你差远了。今天你是主角,我不能抢你的风头。”

“你已经抢了。”

“那我就站你后面。”

邱莹莹笑了。

十一点,婚车到了。是一辆白色的奔驰,车头上扎着鲜花和丝带。邱莹莹坐进车里,林晚晴坐在她旁边。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A市的街道,穿过梧桐树的林荫,穿过她走了五年的路,停在了老礼堂门口。

邱莹莹透过车窗,看到老礼堂被装饰得像一座童话里的城堡。门口铺着红毯,红毯两边摆满了白色的雏菊和绿色的气球。拱门上挂着浅绿色的纱幔,纱幔上系着金色的丝带。门口站着很多人——有她的同学、朋友、同事,有王华耀的同事、朋友、同学,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人。

她的心跳快到了极点。

“准备好了吗?”林晚晴问。

“准备好了。”

“你确定?”

“确定。”

车门打开了。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搭在林晚晴的手上,走出了车门。

人群中有欢呼声。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新娘子好漂亮”。邱莹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红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红毯很长,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前面。她的婚纱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舞台前面,抬起头。

王华耀站在舞台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浅灰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他的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眼眶是红的。

他看着她的样子,好像她是他在漫漫长夜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邱莹莹的眼泪涌了上来。

林晚晴从她手里接过捧花,退到了一边。邱莹莹走上舞台,走到王华耀面前。

“你今天很好看,”他说,声音有一点抖。

“你也是。”

“你的妆会不会花?”

“会。但你帮我擦。”

王华耀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举在手里,随时准备着。

司仪是沈嘉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戴着银框眼镜,站在舞台的一侧,手里拿着话筒。他的声音很好听——沉稳、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各位来宾,欢迎来到王华耀先生和邱莹莹女士的婚礼。”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我是今天的司仪沈嘉树。我跟新娘是大学同学,跟新郎……不算太熟。但我见证了他们的故事,从大学到现在。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长到我觉得今天的时间不够讲。所以我只讲一个细节。”

他看向邱莹莹。

“大二那年,我跟新娘在同一个小组做作业。有一次小组讨论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发现新娘的笔记本落在桌上。我翻开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翻开的。我看到笔记本的边角画了很多道横线,密密麻麻的,像某种计数。我当时不知道那些横线是什么意思。后来我知道了。那是她每一次在图书馆看到新郎时画下的记录。一道横线,代表一次‘偶遇’。那些横线画满了整本笔记本的边角。”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沈嘉树知道这件事。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所以今天,”沈嘉树说,“我想送给新郎新娘一句话。这句话来自《小王子》——‘只有用心才能看见。本质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新郎用了五年的时间,用心看见了新娘。新娘用了五年的时间,用心看见了新郎。他们彼此看见了。这就是爱情最本质的东西。”

全场响起了掌声。

王华耀伸出手,用纸巾轻轻擦掉邱莹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低声说,“妆会花。”

“已经花了。”

“花了也好看。”

邱莹莹笑了。

交换戒指的环节,王华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钻戒——不是新的,是毕业舞会上他给她戴上的那枚。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字,是她从来没有注意到的。她低下头,看到那行字——

“Tuesmarose.”你是我的玫瑰。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抬起头,看着王华耀。

“你什么时候刻的?”

“去年。你睡着的时候,我偷偷拿去找人刻的。”

“你又偷偷——”

“最后一次。我保证。”

邱莹莹笑了,伸出手,让他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然后她从林晚晴手里接过另一枚戒指——一枚素圈的银戒指,内侧刻着“Tuesmonrenard.”你是我的狐狸。

她把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王华耀,”她说,“你被我驯养了。”

“你也被我驯养了。”他说。

他们看着彼此,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笑到台下的宾客们也跟着笑了,笑到整个老礼堂都充满了温暖的光。

婚礼后的晚宴,在老礼堂旁边的宴会厅举行。

邱莹莹换了一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支金色的发簪。王华耀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换成了酒红色的。

他们一桌一桌地敬酒。邱莹莹不喝酒,杯子里装的是白开水。王华耀喝的是真酒,但他的酒量不好,喝到第三桌脸就红了。

“你少喝点,”邱莹莹低声说。

“没事。高兴。”

“你高兴也不能把自己喝醉。”

“醉了你就照顾我。”

“我不照顾你。你醉了我就把你扔在酒店大堂。”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舍不得。”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敬到第五桌的时候,邱莹莹看到了一个她没想到会来的人。

王华耀的父亲,王建国。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杯是满的,没有喝。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旁边坐着王华耀的姑姑和大伯——他们从上海飞过来的。

邱莹莹走过去,王华耀跟在她旁边。

“爸。”王华耀说。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他们。

“来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叔叔,”邱莹莹说,“谢谢您来。”

王建国看着她,看了几秒。

“还叫王叔叔?”

邱莹莹愣了一下。

王华耀在她耳边低声说:“叫爸。”

邱莹莹的脸红了。“……爸。”

王建国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邱莹莹。红包很厚,沉甸甸的。

“这是补给你的改口费。”他说,声音有一点不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习惯做的事情,“华耀他妈走得早,她的那份,我也一起给了。”

邱莹莹接过红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谢谢您。”

王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下了。

王华耀握着邱莹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扣紧。

“走吧,”他说,“还有几桌要敬。”

他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邱莹莹回过头,看到王建国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眼角有一道泪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晚宴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

邱莹莹和王华耀站在老礼堂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林晚晴走的时候抱了邱莹莹很久,久到王华耀在旁边咳嗽了两声。

“你咳什么咳?”林晚晴松开邱莹莹,瞪了王华耀一眼,“我抱我最好的朋友,你有意见?”

“没有。就是提醒你时间不早了。”

“时间不早了你就催我走?我认识莹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我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对面。”

“那是我认识她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我先认识她的。”

“你先认识有什么用?她先喜欢的是我。”

“她没喜欢过你。”

“你怎么知道?她跟我睡一张床四年。”

王华耀的耳朵红了。邱莹莹赶紧拉住林晚晴。

“晚晴,别说了。他耳朵都红了。”

“红了好。让他知道,你也是有娘家人的。”林晚晴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莹莹,以后他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我从北京飞过来揍他。”

“好。”

“我说真的。我练过跆拳道。”

“你什么时候练的跆拳道?”

“昨天。在视频网站上学的。”

邱莹莹笑了,抱了抱林晚晴,然后松开她。林晚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祝你们幸福!”她喊。

“你也是!”邱莹莹喊。

林晚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老礼堂门口安静了下来。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四月的风已经很暖了,吹在脸上像温柔的手掌。

邱莹莹靠在王华耀的肩膀上,看着夜空。A市的天空比上海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显得有些黯淡,但还在。

“王华耀,”她说。

“嗯。”

“我们今天结婚了。”

“嗯。”

“我们真的结婚了。”

“嗯。”

“你掐我一下。”

王华耀低下头,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

“疼!”邱莹莹推开他,“你怎么每次都咬?”

“因为掐了你不会疼。”

“你属狗的。”

“你属什么的?”

“我属兔。”

“兔子急了也咬人。”

“我没咬过你。”

“你咬过。你的心咬过我的心。很多次。”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红了。

“王华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从认识你开始。”

“你能不能换个回答?”

“不能。因为每次都是这个答案。”

邱莹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邱莹莹,”他说。

“嗯。”

“谢谢你嫁给我。”

“谢谢你娶我。”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站在老礼堂门口,看星星,说肉麻的话。”

邱莹莹想了想,说:“会。但星星可能看不到。上海的灯光太亮了。”

“那我们回宜城看。”

“好。回宜城看。”

“每年都回去。”

“每年都回去。”

“带着孩子回去。”

邱莹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孩子?”

“嗯。我们的孩子。”

“你连孩子都想好了?”

“想好了。名字都想好了。”

“叫什么?”

“如果是女孩,叫王玫瑰。如果是男孩,叫王王子。”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王玫瑰?王王子?你认真的?”

“认真的。”

“太随便了。”

“不随便。玫瑰是你的象征。王子是我的……身份。”

“你是什么王子?”

“你的王子。”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王华耀,”她说,“你今天让我哭了好多次。”

“以后还会让你哭很多次。”

“为什么?”

“因为幸福的时候,人会哭。”

邱莹莹擦了擦眼泪,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夜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老礼堂的灯灭了,只剩下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暖暖的。

他们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