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尘率队返回卫国公府时,天色已微明。府内灯火通明,气氛肃杀。“血煞卫”已将整个府邸控制得铁桶一般,东院更是被严密看守。昨夜激战,追击虽未擒回卫宏,但也击毙、擒杀数名“暗月”杀手,己方亦有数人伤亡。伤员已被妥善安置救治,柳如烟闻讯早已准备好伤药,与府中郎中一同忙碌。
静心斋内,卫铮面沉如水。听完卫尘的汇报,老爷子手中的玉胆被捏得咯吱作响,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终究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逆子!畜生!”卫铮声音嘶哑,带着痛心与震怒,“为了权位,竟敢勾结邪道,引狼入室!老夫……老夫真是养虎为患!”
“祖父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卫尘劝慰道,他脸色因连夜奔波和打斗而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当务之急,是弄清二叔与‘暗月’勾结到了何种程度,他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以及,‘暗月’在京畿的据点到底在何处。二婶和卫晖堂弟那边,审讯可有进展?”
卫铮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张氏那妇人,起初只知哭闹喊冤,口口声声说不知情,是被卫宏蒙蔽。但分开审讯其贴身嬷嬷和心腹丫鬟,用了些手段,有人扛不住,招了。供出卫宏近半年来,多次与那位江南药材商密会,收受巨额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张氏知晓此事,非但不劝阻,反而帮着遮掩,甚至利用其娘家在江南的商路,为那药材商转运过几批‘特殊货物’,她虽不知具体是何物,但猜测与南疆生苗有关。另外,那密道,是三个月前,以修缮院墙、开挖池塘为名,秘密动工的,工匠是那药材商‘介绍’的,完工后便不知所踪。张氏承认,她知道密道存在,卫宏告诉她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她贪图钱财,又惧于卫宏,便默许了。”
“至于卫晖那小子,”卫铮语气更冷,“起初吓得魂不附体,问什么都说不晓得。后来见动了真格,才断断续续交代,他曾在卫宏书房外,偷听到卫宏与那药材商谈及‘大事若成,卫家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月主不会亏待功臣’等语。他也曾见卫宏书房暗格中,有一些与江南、西南往来的密信,上面有弯月标记。他心生好奇,追问过,被卫宏严厉呵斥,警告他不得外传。另外,卫晖还交代,他母亲张氏曾私下给过他一大笔银票,让他去结交一些江湖上的‘奇人异士’,说是‘以备后用’。他用这些钱,的确招揽了几个名声不好的江湖客,养在城外别庄,但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就被软禁了。”
“月主……弯月标记……招揽江湖客……”卫尘眼神微凝。证据链越来越清晰了。卫宏夫妇,不仅收受贿赂,为“暗月”提供便利,还知晓“暗月”部分图谋,甚至自己也起了不轨之心,试图招兵买马。这已不是简单的被利用,而是主动参与,至少是知情不报,心怀叵测。
“祖父,二婶和卫晖,如何处置?”卫尘问。
卫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张氏,贪财短视,勾结外敌,背弃家族,按家法,当废去名分,幽禁至死。但念其并未直接参与谋害家主、颠覆家族,且招供有功,改为终身圈禁于家庙,青灯古佛,忏悔己过。卫晖,知情不报,结交匪类,但尚未铸成大错,且年纪尚轻,可留其一命。废去武功,圈禁于府中偏僻院落,无令不得出,由专人看守。其名下所有产业、资源,全部收回。日后如何,看他自己的造化。”
这处罚,不可谓不重。张氏终身圈禁,与世隔绝,卫晖被废武功,形同废人,圈禁一生。但比起通敌叛族的大罪,这已是卫铮念在血脉亲情上,从轻发落了。
“祖父处置公允。”卫尘点头。如此,既能清理门户,以儆效尤,又能最大程度减少对卫家声誉的冲击。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若按国法,勾结“暗月”这等邪道,足以满门抄斩。卫铮如此处置,也是给朝廷、给外界一个交代,表明卫家内部已严肃处理,切割清楚。
“那二叔……”卫尘看向卫铮。
提到卫宏,卫铮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决绝取代:“卫宏……勾结邪道,背叛家族,证据确凿,更兼畏罪潜逃,投靠敌营。此等逆子,已不配为我卫家之人。传我家主令:卫宏悖逆家族,勾结外敌,罪无可赦,即刻起,逐出卫家,削去族谱,公告天下!凡我卫家子弟、部属、盟友,见之,皆可擒杀!若能擒杀此獠者,卫家必有重谢!”
逐出家族,削去族谱,天下通缉!这是最严厉的家族放逐,意味着卫宏从此不再是卫家人,是卫家的死敌!卫铮这是要彻底与卫宏切割,并向“暗月”表明不死不休的态度。
“孙儿遵命。”卫尘沉声应下。他知道,这对祖父来说,是艰难而痛苦的决定,但也是必须做的。卫宏已踏出那一步,再无回头路。
“另外,”卫铮继续道,“立刻将卫宏勾结‘暗月’、挖掘密道、收受贿赂、意图不轨之罪证,整理成册,秘密呈报陛下和‘靖暗司’。同时,以老夫名义,向苏家、柳家,以及朝中几位与卫家交好的重臣,通报此事,言明卫宏已被逐出家族,其所做一切,与卫家无关。但若有人敢借机攻讦卫家,或与卫宏余党勾结,便是与我卫家为敌!”
这是要抢占舆论和法理高地,将卫宏彻底打为叛徒,同时警告潜在的墙头草和落井下石者。
“孙儿明白,立刻去办。”卫尘道。
“还有,”卫铮看向卫尘,语气稍缓,“你奔波一夜,又动了手,身体如何?柳丫头那边,炼丹可有进展?”
“孙儿无碍,服了如烟给的丹药,只是有些乏力。如烟说‘小阴阳造化丹’已有小成,成色渐佳,正在尝试优化最后一步。阿史那先生的音律引导之法,也有了眉目,正在尝试谱曲。”卫尘回道。
“好,好。”卫铮点头,“补全之事,乃是根本,切不可懈怠。府中一应俗务,有老夫在,你专心调养,准备补全。卫宏和‘暗月’那边,有‘靖暗司’和老夫处理。江南传来消息,冯保已调集人手,准备对太湖西山岛的‘暗月’据点动手。若能拔掉此据点,或可重创其江南势力,逼其露出更多马脚。”
“但愿如此。”卫尘道。他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暗月”经营数百年,狡兔三窟,一个太湖据点,恐怕难以伤其根本。卫宏的逃脱,更可能激怒“暗月”,让其采取更极端的行动。
果然,就在卫家内部紧锣密鼓清理门户、整理罪证、加强戒备之时,数道暗流,已从不同方向,悄然涌向卫国公府。
首先发难的,是朝堂。就在卫宏被逐出家族、其罪证秘密呈递皇帝的当天下午,便有数名言官联名上奏,弹劾卫家家门不肃,卫宏勾结邪道、收受贿赂、私挖密道、意图不轨,虽已被逐,但其身为工部侍郎,身负要职,却犯下如此大罪,卫家难辞其咎,卫铮教子无方,卫尘新任家主,亦有失察之责,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显然,这是有人得到了风声,抢先发难,试图将卫宏之罪扩大化,牵连整个卫家,打击卫家声威,甚至动摇卫尘的家主之位。
但皇帝的反应,却让这些言官和幕后之人失望了。皇帝在朝会上,当众斥责了这几名言官“捕风捉影,构陷忠良”,言明卫铮大义灭亲,主动呈报逆子罪证,忠心可嘉。卫尘新任家主,即能察觉不妥,配合祖父清理门户,实乃年轻有为。至于卫宏,罪大恶极,已非卫家人,朝廷自会海捕文书,通缉捉拿。此事,就此了结,不得再议。
皇帝的态度,明确地站在了卫家一边。这让那些试图落井下石的人悻悻收手,也让暗中观望的势力明白,卫家圣眷未衰。
然而,朝堂上的风波甫定,另一波更凶险的暗流,已悄然而至。
是夜,月黑风高。
卫国公府内外,戒备森严。“血煞卫”与府中原有护卫交叉巡逻,明哨暗桩遍布。经历了昨夜之事,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听雨轩内,灯火通明。柳如烟刚刚结束一轮炼丹,正在调息。阿史那贺鲁则对着一卷残破的古谱,尝试用古埙吹奏一段玄奥的音律。卫尘则在与韩厉、玄七推演“暗月”可能的下一步行动。
突然,府邸西侧,靠近厨房和杂役院落的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敌袭!”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夜空。
“是火雷!”韩厉脸色一变,“他们想制造混乱!”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府邸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喊杀声和兵刃交击声!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翻墙而入,见人就杀,手段狠辣,目标明确——直扑内院核心,听雨轩和静心斋!
“果然来了!”卫尘霍然起身,眼中寒光闪烁。对方选择了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强攻!趁卫家刚刚经历内乱,人心未定,防卫或许有隙可乘,发动雷霆一击!目标,显然是他,或者柳如烟,或者《神农医武总纲》!甚至,是祖父卫铮!
“按预定计划,各就各位!”卫尘冷静下令,“韩统领,你带人守住静心斋,保护祖父!玄七,你带人守好听雨轩外围,绝不让敌人踏入半步!如烟,阿史那先生,你们立刻进入密室!”
“血煞卫”和府中护卫早已演练过应对预案,虽惊不乱,迅速按照指令,分头迎敌。韩厉带着一队精锐,冲向静心斋。玄七则带着另一队人,依托听雨轩的建筑和预先布置的机关暗器,构筑防线。柳如烟和阿史那贺鲁在护卫的保护下,迅速退入听雨轩地下的一处隐蔽密室——这是卫尘接任家主后,秘密修建的,以备不测。
卫尘没有进入密室,而是站在听雨轩二楼窗前,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身边,只有四名最精锐的“血煞卫”贴身保护。
来袭的黑衣人数量约在五十左右,个个身手不凡,最低也是江湖二流好手,其中更有七八人气息沉凝,显然是一流高手。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五人为阵,进攻有序,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江湖匪类。而且,这些人悍不畏死,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完全不顾自身伤亡,只求突破防线,杀向内院。
是死士!“暗月”蓄养的死士!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卫家护卫虽然精锐,又有“血煞卫”这样的老兵,但在这些疯狂的死士冲击下,防线也频频告急。不断有护卫倒下,黑衣人也不断倒下,鲜血染红了庭院。
“目标,听雨轩!杀进去!”一名气息格外阴冷的黑衣人首领,手持一对淬毒弯刀,连斩三名护卫,嘶声吼道。他正是昨夜逃脱的影枭!
随着他的吼声,七八名身手最高的黑衣人,如同利箭般射向听雨轩,玄七带着人拼死拦截,但对方人数占优,且个个都是高手,顿时陷入苦战。
“保护世子!”玄七厉喝,身上已添数道伤口,但仍死战不退。
眼看防线即将被突破,数名黑衣人已冲至听雨轩楼下,开始攻击门窗。卫尘身边四名“血煞卫”握紧了兵刃,准备拼死一战。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只听“嗤嗤”几声轻响,数道细微的银光,如同夜幕中的流星,从听雨轩二楼某个窗户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那几名正在攻击门窗的黑衣人后颈!
那几名黑衣人动作猛然一僵,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软软倒地,气绝身亡。伤口处,只有一点细微红痕,连血都未流出多少。
是柳如烟!她并未进入密室,而是躲在二楼一处隐蔽的射击孔后,用特制的、淬了剧毒的银针,发动了偷袭!她在“神农秘境”中获得传承后,不仅医术大进,对人体穴位、暗器手法也有了新的领悟,这几枚银针,快、准、狠,且淬有她根据总纲和“青囊”调制的奇毒,见血封喉!
“小心暗器!”影枭又惊又怒,没想到听雨轩内还有如此用毒高手。他猛扑向柳如烟所在的窗口。
“你的对手是我!”玄七怒吼,不顾伤势,一刀劈向影枭后背,逼得他回身格挡。
趁此机会,卫尘沉声下令:“放箭!”
只听“咻咻”破空声响起,听雨轩屋顶、围墙后,突然冒出数十名手持劲弩的护卫,正是卫尘早已埋伏好的后手!密集的弩箭如同飞蝗,覆盖了听雨轩前的小院,顿时将冲入院中的黑衣人射倒一片。
“有埋伏!撤!”影枭目眦欲裂,知道今日事不可为,对方早有准备,强攻只会徒增伤亡。他虚晃一刀,逼退玄七,吹响一声尖利的口哨。
残余的黑衣人听到哨声,毫不恋战,立刻丢出***,向不同方向撤退。
“追!能留活口最好,不能则杀!”韩厉的声音从静心斋方向传来,他那边也已击退来敌,正带人赶来支援。
“血煞卫”和护卫们衔尾追杀,又留下数具黑衣人尸体,但影枭和大部分高手,还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烟雾掩护,逃之夭夭。
战斗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但庭院中已是一片狼藉,到处是鲜血和尸体。卫家护卫伤亡数十人,“血煞卫”也有数人战死,十余人受伤。来袭的五十余名黑衣人,则留下了三十多具尸体,其余带伤逃走。
卫尘走下小楼,面色沉凝。柳如烟也从隐蔽处走出,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坚定。阿史那贺鲁也从密室出来,看到满院惨状,摇头叹息。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检查尸体,看有无活口,搜身寻找线索。”卫尘快速下令。他走到一具黑衣人尸体旁,蹲下身,撕开其衣袖,在其左上臂,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黑色弯月刺青。
果然是“暗月”死士!而且,是精锐死士!如此规模的死士强攻,绝非寻常据点能够派出。看来,卫宏的逃脱,和“靖暗司”在江南的行动,确实激怒了“暗月”,让他们不惜代价,发动了这次突袭。目标,很可能是想擒杀或掳走卫尘、柳如烟,抢夺总纲,至少也要制造混乱,打击卫家。
“世子,有发现!”一名“血煞卫”提着一个水囊过来,“在几名黑衣人身上搜到的,里面不是水,是火油!他们原本打算,若强攻不成,便放火!”
火攻!卫尘眼神一寒。好狠毒的心思!不仅要杀人,还要毁尸灭迹,甚至可能想将整个卫国公府付之一炬!
“看来,‘暗月’是铁了心要灭我卫家了。”卫尘缓缓站起,望向黑衣人逃遁的方向,声音冰冷,“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搜捕可疑人员。同时,通知‘靖暗司’,将今夜之事,以及这些尸体、证物,一并移交。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以我的名义,发布江湖悬赏,凡提供‘暗月’有效线索者,赏千金!凡擒杀‘暗月’骨干者,赏万金,并可向卫家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我卫尘,与‘暗月’,不死不休!”
既然“暗月”已亮出獠牙,那便战吧!狗急跳墙的死士,吓不到他,只会让他更清楚敌人的疯狂与危险。接下来,将是更残酷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