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第十天,引擎声变得比之前更规律了,像是已经彻底融入了飞船自身的节奏。没有起伏,没有顿挫,像一条被拉直的线在无限延展,从船头拉到船尾,又从船尾拉回船头。
孙悟空今天没有刮铁板。他把铁板靠在自己座椅边的舱壁上,铁板的一个角顶住地板,正好卡在座椅和舱壁之间的缝隙里,稳固得像一块嵌在墙里的砖。他自己则盘腿坐在座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发呆。
“你在练什么?”雅木茶坐在后排问。
“练呼吸。”
“你今天练了多久了?”
“从早上醒来练到现在了。中间没停过。”
“你睡着了也在练?”
“睡着了也能练。睡着了呼吸也一直在。”
雅木茶没有再问他。他靠着舱壁,把一本从龟仙屋带来的旧杂志翻开来。杂志的封面已经卷了边,纸张也泛黄了,但他还是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认真看里面的内容。
林川从仪表盘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映出的雅木茶。“那本杂志你看过几遍了?”
“第三遍。”
“好看吗?”
“不好看。但是能看。”
“不好看你为什么还要看?”
“不看的话,时间过得更慢。”
林川没有反驳。他把目光收回到前方的视野里。窗外除了远处的一颗星星在缓缓移动,其余的黑色空间没有任何变化。
普尔从储物格里探出头来,小爪子里攥着一颗蓝色的糖果。糖纸在船舱的灯光下反着光,像一颗小小的宝石。“大哥,你吃不吃糖?”
“我不吃。”
“为什么不吃?”
“不想吃。”
“那你帮我剥开糖纸。”
雅木茶接过那颗糖,低头看了一眼糖纸的颜色,捏住一端轻轻一拧,糖纸裂开了。他把糖递回给普尔。普尔接过来,小心地放进嘴里,含了一下,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好甜。比老龟煮的汤甜。”
“老龟的汤不甜。”
“我说的是比老龟做的甜汤还甜。”
“他什么时候做过甜汤?”
“去年冬天。你忘了。他在汤里放了红枣和桂圆。你说太甜了,只喝了半碗。”
雅木茶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你记性不好。但你的记性也够用,够记住重要的事了。”
“什么事是重要的?”
普尔含着糖想了想。“你记得龟仙屋门口有三棵椰子树。你记得那美克星的太阳是蓝色的。你记得第一次见到悟空的时候,他穿的是蓝色道服。这些事都重要。”
雅木茶靠着舱壁,没有说“那些事不重要”。他只是把那本旧杂志翻到了下一页,没有再翻回去。
飞船在黑暗中持续前进,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航线笔直地往前延伸。孙悟空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盘着的腿,又看了一眼那块卡在舱壁缝隙里的铁板。“林川。”
“嗯。”
“到了仙女座星系之后,我们怎么找界王神?”
“先降落在一颗有信号的星球上。然后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如果他什么都没留呢?”
“那就把那个星系搜一遍。”
“搜一遍要多久?”
“看星系的大小。小的话几个月。大的话几年。”
“几年?”
“几年不算长。有些人找一个东西,会找一辈子。”
孙悟空低下头,用那根结满硬茧的食指轻轻叩了一下膝盖。“那如果界王神已经不在那里了呢?”
“他会在的。他留了那卷纸。他不会只留一张纸就走了。”
“你确定?”
“我确定。”
“你怎么确定的?”
“因为他是界王神。他不是那种会留半句话就走的人。”
孙悟空没有再问。他把食指收回来,重新搭在膝盖上,继续练他的呼吸去了。他练得很认真,每一口气都吸到最满才缓缓呼出,呼吸之间没有停顿,像一条绵延不断的线。
普尔含着那颗糖吃到最后,把糖纸仔细地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自己戴在脖子上的一个小布袋里。那个布袋是他出发前自己缝的,缝得很粗糙,线脚歪歪扭扭的,但他还是坚持把它带上了。
“普尔,你把糖纸留着做什么?”雅木茶问。
“留纪念。”
“一颗糖纸有什么好纪念的?”
“糖是我在仙女座星系吃的第一颗糖。”
“你现在还没到仙女座星系。”
“但已经在路上了。在路上吃的第一颗糖,也算。”
雅木茶没有再问。他把那本旧杂志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完最后一行字,然后合上杂志,放回了储物柜里。
孙悟空还在练呼吸。他的胸口的起伏很平稳,像一只被反复吹涨又放气的气球,每一次胀缩都保持着相同的幅度和速度。林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打断他。
“界王。”他在心里说。
“在。”
“从这片航区到仙女座星系边缘,还有多远?”
“按照你们现在的速度,大约二十天。”
“二十天。一直这样飞?”
“一直这样飞。”
“中间会不会再遇到什么?”
“有可能。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有。”
“你遇到过什么都没有的情况吗?”
“遇到过。那是我飞得最久的一段航程。连续飞了四十天,什么都没遇到。”
“那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想为什么我要走那么远的路。”
“你想出答案了吗?”
“没有。但到了之后,就不需要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