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人并非全知全能(1 / 1)

既然幻境有两层,那会不会有第三层?

就比如眼下,他与“剑”所在的世界,是不是另外一层幻境?

“当然,”齐飞说道,他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我当然考虑过。”

“剑”似乎有些意外:“那你……”

“有人说过,‘我思故我在’。”齐飞打断了它,“但这是错的。”

“‘思’只能证明脑袋在运转,但证明不了‘我’是否处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

“他们这些被困在幻境之中的人,每个人都在‘思’,都在算计、权衡、盘算,可他们依旧沉迷在虚幻的世界里,被自己的行为模式困得死死的。”

“他们的‘思’,没有救他们。”

“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人,那你怎么确定,你不是处在幻境之中?”

齐飞的掌心微微一亮,淡淡的光芒透出来,那是“辩影”。

但他没有低头去看,反而将手收进袖中。

“我靠的不是这个,”他说,“我靠的是‘怀疑’。”

“怀疑?”

“对。怀疑。”齐飞说,“哪怕没有‘辩影’,我也会怀疑。”

“因为人的认知不可能是全知全能的,这是最基础的客观事实。”

“既然不可能是全知全能的,那我们的认知里就一定会有错的东西,一定会有被忽略的东西,一定会有被想当然的东西。”

他顿了顿。

“所以,怀疑难道不是正常的吗?”

因为人不会全知全能,所以人要去怀疑。

怀疑世界的本质,怀疑世界的运转,怀疑那些看起来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从怀疑里,找到答案。”“剑”重复了一遍。

“对。”

“那答案是什么?”剑追问,“世界是虚幻的吗?”

齐飞摇了摇头:“目前看来,并不是。但也不确定。”

“剑”沉默了片刻,说道:“假如……世界是虚幻的呢?假如你与我都像是幻境之中的幻象,都是别人意识里的一场梦,那怎么办?”

齐飞没有犹豫:“那我也会坦然面对。”

“剑”说:“即便世界是假的?即便你所学到的知识、所信奉的道理、所坚守的道德,全都是假的?”

“当然。”齐飞说,“清醒的认知世界并不会让人愉快,反而会带来撕裂认知的痛苦。”

“尤其是清醒地认清世界的真相,那可能会带来巨大的痛苦。”

他看了一眼幻境中那些还在轮回的人。

“甚至,会让人察觉自己所处的,是一场无尽的梦魇。”

“他们沉迷于幻境之中,经历的不过是一场具体的噩梦。但清醒的现实……可能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无法醒来的梦魇。”

“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说道:“人,你好厉害。”

它见过太多人。有人在幻境里沉沦,有人在清醒的边缘挣扎,有人在认清真相的瞬间崩溃,可很少有人能像齐飞这样,把一切都摊在桌面上,不避不让,不躲不闪,坦然面对。

很少有人能够坦然地面对一场无尽的梦魇。

齐飞笑了笑。

“这有什么厉害的,”他说,“不过是基于客观事实,做出的推算罢了。”

他推算的基础,其实很简单。

人不是全知全能的,总会遇到颠覆自己认知的东西,所以人要怀疑。

探索世界并质疑世界,除了需要大智慧,还需要大勇气,大毅力。

齐飞离开了枣道人的幻境,转身开始练剑。

即便有大智慧、大勇气、大毅力又如何?

剑法还是得一招一式地练,心中再有认知,也需要一部证道法,才能扶摇直上、直入青天。

几日之后,齐飞的干粮快吃完了,剑法已经背的滚瓜烂熟,有些入门了。

他盘算着该离开南山了。

“人,”剑看到齐飞要走,开口道,“你该履行诺言了。你很厉害,我要跟着你。”

齐飞瞥了一眼那道悬在半空的光:“你这样我怎么带?飞在我身边?走到哪儿都飘着一道光,不太对吧?”

“我是有意识的剑,需要‘剑鞘’装起来。”剑说道。

“可我身上没有剑鞘。”齐飞把自己随身的行囊开打。

他的行囊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块刻着“影”字的令牌,还有一个黑皮葫芦。

哦,还有云栖月送的匕首。

“这个匕首行嘛?”齐飞拿着“月心”说道。

“不行太小了,但这个葫芦可以。”剑忽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就看中了”的意味。

齐飞又掂了掂手里的黑皮葫芦,狐疑地看了那团光一眼:“能行吗?这玩意儿我自己都没搞明白。”

他对炼器一窍不通,这葫芦是他从朱一心那里缴获过来的,几个月了,只研究了一个吸影火的功能。

“可以的。你听我说……”剑絮絮叨叨地讲出一篇“养剑葫芦”的炼器方法,从材料到步骤,从火候到法诀,说得头头是道。

齐飞听完,总觉得这厮有点不老实。

这厮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看到葫芦才说。合着是瞧上了这个葫芦,才巴巴地要跟自己走。

不过,“养剑葫芦”的法门倒也不难。

齐飞略一思索,便已了然于心。

以心中的“法”覆盖在葫芦上,与“心中的剑”相匹配,某种意义上,这算是“我”的延伸。

“我”是一个复杂的概念。

在社会中,“我”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在生物意义上,“我”是一群器官与意识的集合。

一块皮屑长在身上的时候,它是“我”的一部分;一旦脱落,便什么都不是了。

法器也是如此。

看似是一个葫芦、一把扇子、一柄飞剑或者其他,它们属于“我”的一部分,是“我”与“我法”向外延伸的触角。

想通了这一层,齐飞便不再犹豫。

他将黑皮葫芦放在土坡中间,在七座山峰正中央。

七色光柱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相辉映,映的葫芦颜色都不那么黑了。

齐飞盘膝坐下,运转法力。

“剑”也调动起七幻剑阵,与之配合。

霎时间,土坡上七色光芒大盛,如同一道道彩练从山峰上抽离出来,盘旋着、缠绕着,一齐涌入那只黑皮葫芦之中。

原本黝黑不起眼的葫芦被光芒灌满,通体变得半透明,内里有七色流转,光华氤氲,像是被塞进了一片被凝固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