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乱流中,吴法在漂浮着。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和声音。
他像一片被吹进虚空中的羽毛,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他的身体还在,但他的身体在这里没有意义。
他的意识还在,但他的意识在这里只能反复地想着同一件事,他想回去。
他想回大秦,想回咸阳,想回那个院子里。
吴安该长高了吧,九岁的孩子一年能蹿好几寸。
吴宁不知道有没有哭,他走的时候她哭得那么伤心,嗓子都哑了。
赢阴嫚会不会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他睡过的那半边床铺发呆。
嬴政会是不是在等着他回去,像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雨。
他记得离开的那一瞬间。
吴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消失,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害怕,还有一种拼命憋着不哭出来的倔强。
吴宁伸手去抓他,手指从他变透明的手臂中穿过去,抓了个空,然后她哭了,张着嘴哭,眼泪往下掉,嘴里喊着“父亲我抓不到你”。
赢阴嫚站在两个孩子身后,嘴唇在颤抖,双手攥着衣角,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法最后看到她的时候,她眼眶里全是泪水,但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夫君,你放心”,像是在说“我会照顾好他们”,像是在说“你走吧”,又像是在说“你别走”。
吴法想起这些画面的时候,他在时空乱流中攥紧了拳头。
他的拳头在虚空中紧握,没有阻力,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在抖。
“为什么?”
他在虚空发出了声音。没有人在听,没有人会回答。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建立西极都督府,招揽两亿炎黄子孙,拯救无数绝症患者,给了他们一个家。
他强大了,他有了军队,他有了领土,他有了一个真正的国家。
他想让炎黄子孙重新站在世界之巅,想收复那些被窃据的土地,想让这个民族不再受委屈。
他做错了什么?
河蟹一族说他的行为“严重破坏了宇宙和平发展环境”。
他破坏了什么?
他只是想让自己的人过得好一点,想让那些同胞有一个安身之处。
他错了吗?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爷爷,奶奶,父亲,母亲,还有妹妹。
前世,他被河蟹一族放逐之后,他们的记忆被抹去了。
没有人记得他。
他在家人面前是陌生人,他的存在被从时间里彻底删除了。
奶奶会不会在某个午后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却不知道少了什么?
爷爷会不会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好像有人在叫他?
妹妹吴天,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她的直播间里再也没有人提起“吴法”这个名字,她也不会再记得自己有一个哥哥了。
吴法在虚空中咬紧了牙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剧烈地翻涌,像暴风雨中的海面。
他想起了赢阴嫚嫁给他的那天晚上,她穿着红色的嫁衣,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轻声叫他“夫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想起吴安第一次叫“父亲”的时候,奶声奶气的,发音还不太准,叫成了“父王”,他笑了好久。
他想起吴宁趴在他背上要他背着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笑得咯咯的,像风吹过的风铃。
他想起嬴政拉着他喝酒到半夜,喝多了靠在柱子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国师,你说这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他告诉嬴政天上的星星比地上的沙子还多。
嬴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寡人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么多东西。”
他想回到那些画面里去。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不要源点粒子,不要力量,不要穿越时空的能力。
他只想回到那个院子里,坐在廊下,看赢阴嫚给孩子们讲故事,看吴安认真地写字,看吴宁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
他可以做一个普通人,做一个丈夫,做一个父亲,做一个女婿。
他可以种地,可以教书,可以给嬴政当个闲散的顾问。
他什么都可以做,只要让他回去。
但吴法知道,他回不去了。
河蟹一族把他放逐到时空乱流,让他“每隔一段时间可以在某个时空短暂停留”。
他在大秦待了十几年,已经很长了。
十年,他以为时间够长了,长到河蟹一族会忘记他,长到他可以在那里安稳地过完一生。
他错了,河蟹一族没有忘记他。
他现在又被扔回了这片虚无之中,不知道下一个时空在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像大秦那样让他安心的地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再一次建立感情、再一次被迫离开的痛苦。
吴法的愤怒在胸膛中燃烧着。
他想到了河蟹一族,那些自称“以德服人、以理服人”的存在,那些超神级文明、宇宙最强种族。
他们高高在上,俯视着亿万种族,像看蝼蚁一样看着宇宙中的一切。
他对于河蟹一族来说,大概只是一只蚂蚁,一只不小心踩了他们的规则线的蚂蚁。
他们不需要跟他讲道理,不需要解释原因。
他们只需要挥挥手,就能把他从一个时空丢到另一个时空,就能抹去所有人对他的记忆。
吴法想恨他们,他确实恨他们。
但他发现自己的恨意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有着力点。
河蟹一族太强大了。
他们是宇宙未开之时的存在,是大爆炸前就存在的意识,是法则本身的化身。
他手里有源点粒子,可以吞噬星辰、重组物质、改变现实。
但源点粒子面对河蟹一族的时候,什么用都没有。
源点粒子找不到河蟹一族的实体,无法吞噬、无法复制、无法重组。
河蟹一族的存在超越了物质的范畴,他们本身就是法则。
他怎么跟法则对抗?
吴法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微微颤抖着,但他还是松开了。
恨没有用,愤怒没有用,他再愤怒,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他的愤怒像一条被困在深渊里的龙,翻涌着、咆哮着,找不到出口。
他恨河蟹一族夺走他的一切,恨他们让他成为一个在时空中漂泊的幽灵,恨他们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他爱的人慢慢老去,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股恨意在他的胸腔里凝聚着,像一块烧红的铁,又像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吴法闭上了眼睛,让意识收回了所有方向上的感知,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在虚空中安静了下来。
他依然恨着,但他不再咆哮了。
他把那份恨意吞进了肚子里,吞进了记忆里,吞进了灵魂最深处。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下一个时空的裂缝出现,等下一次被抛进另一个世界,等下一次与那些注定要离别的人相遇,然后再次分离。
像一颗在黑暗中没有尽头的流星,不知道下一个目的地,不知道目的地是什么模样,更不知道那里是否还有人在等待。
他恨河蟹一族,但他只能恨,没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