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朝天会(1 / 1)

九幽体 月小小 3304 字 11小时前

南疆的夜风里忽然多了一股不一样的气息。

不是妖兽,不是修士,而是——纸。漫天的纸,从南向北飞,像一场逆行的雪。每一张纸都是金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印着烫金的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纸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飞——每一张纸都附着着一缕极淡的灵力,像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它们,飞过大梁皇朝的每一寸土地。

月华伸手接住了一张。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考究,笔锋凌厉中带着一种古老的庄重:

「朝天会·大梁皇朝年轻一代大比」

「主办:大梁皇室·协办:天机阁」

「时间:腊月十八,皇都天阙城」

「凡三十岁以下、金丹境及以上修士,皆可报名。」

「第一名:可向大梁皇室提一个要求(不限内容),另赐圣器一件、灵石十万、皇品功法一部。」

「前三名:各赐圣器一件、灵石五万、皇品功法一部。」

「前十名:各赐灵器一件、灵石一万、王品功法一部。」

「前百名:各赐灵石一千、地品功法一部。」

「天机阁将于九月十五公布‘大梁百杰榜’,列当今大梁境内三十岁以下百名最强天才,作为朝天会种子选手。」

「报名截止:腊月初一。」

月华看完,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朝天会期间,天阙城全域禁武。任何人在城内动手,无论身份、无论理由,格杀勿论。——大梁皇室·禁军统领府」

他抬起头,看向玄霸天。玄霸天也接住了一张金纸,正在吃力地读上面的字。他的阅读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嘴唇微微动着,像一个刚识字的孩子。

月华没有催他。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三十岁以下,金丹境及以上。

月华凝丹境。玄霸天凝丹境。两个人都没有达到金丹境的门槛。但月华注意到一件事——纸上的字是“金丹境及以上”,用的是“境”字,不是“阶”字。在修士的世界里,“金丹境”是一个大境界的名称,但从凝丹到金丹,中间没有硬性的时间门槛,只有积累的差距。如果一个人凝丹境的实力远超同阶,甚至能击败金丹境——那算不算“及以上”?

月华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谁有答案。

“霸天。”月华开口。

玄霸天抬起头,手里的金纸被他的大手捏得皱巴巴的,但他已经把上面的字都读完了。

“大哥,这个朝天会——我们能不能参加?我们才凝丹境,它要金丹境及以上。”他瓮声瓮气地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甘。

月华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把金纸折好,收进怀里。

“走。去最近的城镇,打听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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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城镇在三百里外,叫“黑石城”。

说是城镇,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集散地——南疆的散修、猎妖人、逃犯、破产的宗门弟子,都在这里聚集。没有城墙,没有官府,没有规矩。黑石城的唯一法则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月华和玄霸天到的时候,天刚亮。黑石城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不,不是人,是修士。各种境界的修士,从聚气到金丹,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元婴境的老家伙坐在茶楼里喝茶,周围三丈之内没有人敢靠近。

街道两旁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丹药、法器、功法玉简、妖兽材料、情报、奴隶、毒药、春药。只要你付得起灵石,什么都买得到。

月华走在街上,长发披肩,面容冷峻,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抵着刀镡。他的豁口短刀还在腰间,虽然现在有了“弑”,但他没有把短刀扔掉。不是舍不得,是用得着。有些场合,不适合用枪。

玄霸天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铁塔,引来了无数目光。有人看他的体型,有人看他的皮肤——土黄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皮肤,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玄黄定鼎体。”茶楼二层的窗边,一个元婴境的老者放下茶杯,低声说了一句。他旁边的人问:“什么?”老者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又看了玄霸天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玄霸天前面的那个少年身上。

然后老者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月华三息,然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手在微微发抖。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茶太烫。”茶是凉的。

月华没有注意到茶楼上的目光。他走进了街边一家挂着“天机阁·黑石城分舵”牌子的铺子。

铺子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胸口绣着一个“机”字。他正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头都没抬。

“要什么?”中年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像三天没睡觉。

月华把那张金纸放在柜台上。

“朝天会。报名资格。金丹境以下能不能参加?”

中年人的算盘珠子停了。他抬起头,看了月华一眼。那一眼很随意,像看一件货物。但看到月华的脸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不是被脸吸引,而是在月华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按错了一个珠子。

“凝丹境。”中年人说,“两个都是凝丹境。”

月华没有否认。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厚厚的手册,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月华面前。

手册上写着:

「朝天会报名资格细则·第三条:境界不足者可申请‘越阶试炼’,通过者获得参赛资格。越阶试炼内容:在天机阁指定地点,击败一名金丹境守关者。每人限一次机会。」

月华看完,把手册推回去。

“越阶试炼在哪里报名?”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玄霸天一眼,然后从柜台下面取出两块木牌,放在柜台上。木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朝”字。

“拿着这个,去中州天阙城,朝天会报名处。到了那里,会有人安排你们的越阶试炼。”

月华拿起木牌,收进怀里。

“多少钱?”

中年人摇头:“不收钱。天机阁的消息,从来不收钱。我们只收——代价。”

月华看着他。

中年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干涩的、像三天没睡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贪婪,不是恶意,而是——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中年人问。

“月华。”

“月华。”中年人念了一遍,然后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你在天机阁的档案,从今天开始建档。”中年人说,“以后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杀的每一个人,天机阁都会记录在案。”

月华问:“为什么?”

中年人笑了。他的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月华看到了。

“因为天机阁只对两种人建档——一种是已经很有名的,一种是将要很有名的。”

他顿了顿。

“你是第二种。”

月华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铺子。玄霸天跟在后面,庞大的身躯差点卡在门框里,侧着身子才挤出去。

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展开,上面写着:

「月华,男,年十六,凝丹境。体质:不明。特征:长发,幽瞳,有灰蓝色异光。同伴:玄霸天,男,年十七,凝丹境。体质:玄黄定鼎体。关系:结义兄弟。备注:此人身上有天机阁无法探测的气息。建议:重点关注。」

中年人把纸折好,塞进一个竹筒里,竹筒上贴着一张符纸。他拍了符纸一下,竹筒化作一道白光,飞出了铺子,朝北而去。

方向:天机阁总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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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城最热闹的地方不是街道,是“消息场”。

消息场在城中心的一片空地上,没有建筑,只有密密麻麻的人。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听,每个人都在买卖消息。消息的价格从一块灵石到一万块灵石不等,取决于消息的重要性和真实性。

月华带着玄霸天走进消息场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月华,是因为玄霸天。玄霸天的体型太扎眼了,而且他的玄黄定鼎体在人群中自动散发出一种厚重的威压,像一块巨石扔进了一池水里,涟漪扩散开去,让每一个修士都感觉到了。

安静只持续了一息。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响,因为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个大个子是谁?”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有人认出了玄黄定鼎体。

“玄黄定鼎体!万古罕见的玄黄定鼎体!”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声音的主人是个矮瘦的汉子,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上写着“包打听”三个字。

他是黑石城最有名的消息贩子,人称“包三”。没有他打听不到的消息,没有他买不到的秘密。

包三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玄霸天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金光——不是灵力的光,是灵石的光。

“这位公子,你的体质——玄黄定鼎体,对吗?”

玄霸天低头看着他,瓮声瓮气地说:“关你什么事?”

包三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他转头看向月华,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月华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不是因为不感兴趣,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眼前这个长发少年,比那个大个子可怕得多。大个子的可怕是明面上的,像一座山,你看得见,你可以绕开。但这个少年的可怕是暗地里的,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捅出来。

包三咽了口唾沫,收起折扇,换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两位公子,你们是来打听朝天会的消息的吧?”

月华看了他一眼。

包三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冰凉的刀贴着他的脖子划过,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干笑了两声,飞快地说:“我这里有朝天会的最新消息——天机阁的‘大梁百杰榜’虽然九月十五才正式公布,但前十名的名单已经泄露了!独家消息,只要一百灵石!”

月华没有掏灵石。

“前十名是谁?”他问。

包三张了张嘴,想说“先给钱”,但看着月华那双幽黑色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第一名,天璇书院,君落羽。十九岁,元婴境巅峰。天璇书院建院三千年来最年轻的真传弟子,人称‘剑君’。他的剑道天赋据说已经超过了当年的青云剑尊。”

“第二名,大梁皇室,姬青。十八岁,元婴境巅峰。七皇子,皇后所出,修炼《人皇经》,已练到第六层。大梁皇室年轻一代第一人。”

“第三名,太上剑宗,凌霜。十七岁,元婴境后期。太上剑宗宗主独孤夜的关门弟子,剑道天才,十一岁凝丹,十四岁金丹,十七岁元婴。被称为‘百年一遇的剑道奇才’。”

“第四名,玄冰宫,雪无痕。十九岁,元婴境后期。玄冰宫宫主冰魄仙子的嫡传弟子,修炼《玄冰真经》,已练至‘冰心’境。”

“第五名,万妖谷,白灵。十八岁,元婴境中期。万妖谷使者,九尾天狐血脉,身份神秘,修为成谜。天机阁给她的评价是:‘不可估量’。”

“第六名,幽冥宗,冥无月。二十岁,元婴境中期。幽冥宗宗主冥帝之子,修炼《幽冥真经》,精通鬼道、尸道,手段诡异。”

“第七名,菩提禅院,无念。十九岁,元婴境中期。菩提禅院枯木大师的弟子,修因果之道,从不杀生,但与他交手的人,没有一个能站着离开。”

“第八名,丹霞谷,药青。二十岁,金丹境巅峰。丹霞谷谷主药尊者的孙女,七品炼丹师,战力不如前面几位,但她的炼丹术让她在任何势力中都是座上宾。”

“第九名,天璇书院,苏云锦。十八岁,金丹境巅峰。天璇书院院老之女,擅长阵法,号称‘阵道天才’。”

“第十名,散修,叶无心。二十一岁,金丹境巅峰。来历不明,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大梁境内,挑战过七位金丹境修士,全胜。天机阁查不到他的任何背景。”

包三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月华,等着他掏灵石。

月华没有掏。

“前十名,六个元婴境,四个金丹巅峰。”月华说,“三十岁以下的金丹境修士,全大梁有多少?”

包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明面上,三千左右。暗地里,算上那些隐藏实力的、闭关不出的,大概五千。”

月华点了点头。

五千个金丹境,争前百。前百名才有灵石和功法奖励。前十名才有圣器。第一名可以向皇室提一个要求——不限内容。

不限内容。

月华的右手拇指在刀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限内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可以要求皇室给你一件帝兵,可以要求皇室封你为王,可以要求皇室把公主嫁给你,可以要求皇室——帮你做任何事。

月华不需要帝兵,不需要王位,不需要公主。他需要一样东西,一样只有大梁皇室才能给他的东西。

但他现在不能说。不是时机不对,而是——他还不够强。凝丹境的修为,就算通过了越阶试炼,进入了朝天会,他也走不远。前百名也许能进,前十名——以他现在的实力,很难。

除非,他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突破到金丹境。

凝丹到金丹,正常修士需要十年到五十年。月华没有十年。但他有“弑”,有九幽骨血魂,有九幽意志。那个东西虽然还在沉睡,但它的一缕目光已经让他从聚气都不到的凡人变成了凝丹境。如果他再努力一些,再拼命一些,再危险一些——也许,他能让那个东西再翻一次身。

再给一缕目光。

金丹境。

月华垂下眼睛,灰蓝色的碎冰在瞳孔深处缓缓流动。

“包三。”月华开口。

包三立刻挺直了腰板:“在!”

“天机阁的百杰榜,什么时候能查完整名单?”

包三说:“九月十五正式公布。但天机阁会在九月初十把名单送到各个分舵,内部人士可以提前看到。公子如果想提前知道,我可以帮你打听。不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千灵石。”

月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灵石,扔给包三。灵石是苏芷准备的,中品的,一块值一百块下品灵石。月华给了十块。

包三接住灵石,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公子爽快!九月初十,黑石城天机阁分舵,我一定把名单送到公子手上!”

月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消息场。

玄霸天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包三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恶意,但包三被看得浑身一哆嗦——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大个子,从始至终没有说过几句话。他一直跟在那个月华身后,像个影子,像个保镖,像个跟班。但他是玄黄定鼎体。万古罕见的玄黄定鼎体。这种体质的人,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被供起来的天才。他为什么心甘情愿地跟在一个人身后,叫他“大哥”?

包三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个月华,比玄黄定鼎体更恐怖。

包三咽了口唾沫,把十块灵石塞进怀里,转身消失在人群中。他要去做一件他从没做过的事——免费打听一个消息。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他有一种直觉:那个叫月华的少年,将来会让整个大梁皇朝记住他的名字。而他包三,如果能成为第一个报道他的人,以后的消息生意,就不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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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和玄霸天走出了黑石城。

城外的路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两旁的树都是枯的,不知道是被火烧的还是被毒死的。阳光照在枯树上,投下光秃秃的影子,像一根根手指从地里伸出来,指着天。

玄霸天走在月华身后,忽然开口了:

“大哥。”

“嗯。”

“那个百杰榜,第一名是元婴境巅峰。第二名也是。第三名也是。”

月华没有说话。

“我们才凝丹境。就算越阶试炼过了,进了朝天会,遇到那些人——我们能赢吗?”

月华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玄霸天。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路上,像一个黑色的问号。

“霸天。”月华说。

“嗯。”

“你怕不怕?”

玄霸天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大哥在,我不怕。”

月华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真。

“我也不怕。”月华说。

他转过身,看着玄霸天。幽黑色的眼睛里,灰蓝色的碎冰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河在冰面下流淌,你看不到它,但它一直在流。

“不是因为我们强。是因为我们没什么可失去的。”

玄霸天愣了一下。

月华继续说:“那些百杰榜上的天才,他们有天璇书院、有皇室、有太上剑宗、有玄冰宫。他们有师父、有师兄弟、有家族、有靠山。他们输了,有人替他们收尸,有人替他们报仇,有人替他们养老送终。”

他顿了顿。

“我们什么都没有。”

玄霸天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理解。

“所以我们不怕输。”月华说,“因为我们没什么可输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去中州。去天阙城。去参加朝天会。”

玄霸天跟在他身后,庞大的身躯踏在土路上,每一步都扬起一片灰尘。

灰尘在晨光中飞舞,像金色的雪。

两个人走在金色的雪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他们身后,黑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画。城里的消息场还在喧嚣,包三还在人群中穿梭,茶楼二层的元婴境老者还在喝茶——凉茶。

所有人都不知道,有两个凝丹境的少年,正在走向大梁皇朝的中心。他们不是去朝圣,不是去观光,不是去长见识。

他们是去——让所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

一个叫月华。

一个叫玄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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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