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烬之地四(1 / 1)

影烬之地 孟极本极 1317 字 8小时前

影烬之地

小红帽走了很远的路。

从灰姑娘家到那个有雪橇的房子,要穿过大半个镇子。路是灰白的,两旁的房子也是灰白的,偶尔有一棵树,枝条光秃秃的,像老人伸出的手指。她走得不慢,红色斗篷在身后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但她还是在路上停下来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一只鸟。黑色的鸟,站在路中间,歪着头看她。她蹲下来,从篮子里掰了一小块面包,放在地上。鸟没有吃,只是继续歪着头看她。她笑了笑,站起来继续走。

第二次是因为一阵风。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像是烤饼干,又像是蜡烛熄灭后的烟。她吸了吸鼻子,想再闻一下,但风已经停了。

她走到房子前,停下了脚步。

雪白的房子,雪白的台阶,雪白的墙。门口停着一辆雪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雪橇上,看着路的尽头。她看着他,他慢慢转过头来,眼白里映出她的红色斗篷。

“你找谁?”老雪橇问。声音很轻,像干叶子摩擦。

“我找洛特。”小红帽说,“外婆的屋顶漏了,想找人帮忙修。”

老雪橇点了点头,朝房子方向扬了扬下巴:“他在里面。”

小红帽说了声谢谢,走上台阶。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就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不,不是男人。是一个影子。黑色的轮廓,白色的眼睛,穿着一套西装。西装很合身,但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空——像借来的,像别人挂在这里的。他靠在门框上,右腿微曲,右手插在口袋里,鹿角朝后倾斜出一个角度。

“你找谁?”他问。

“我找洛特。”

“我就是洛特。”他换了个姿势,“你是来找我帮忙的?”

“外婆的屋顶漏了。”

“屋顶?”洛特挑了挑眉——如果他有眉毛的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洛特。”小红帽说。

“我是圣诞老人的麋鹿。我拉着雪橇在天上飞。我飞得比谁都快。”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常识,“你让我去修屋顶?”

“你不会?”小红帽问。

洛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但确实变了。

“我会。”他说,“我当然会。我只是说——你找我修屋顶,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小红帽看着他,没有回答。

沉默了几秒。

“屋顶在哪里?”洛特问。

“南边,外婆家。”

“你带路。”

小红帽转身就走。洛特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客厅里没有人。肯特站在窗边,森特站在肯特旁边。没有人看他。他关上门,跟着小红帽走了。

院子里,老雪橇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去,继续看着路的另一边。他在等的人,还没有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肯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森特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她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从洛特出门前就站在那里,一直站到洛特出门后。她没有说话,肯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并排站着,像两棵树。

然后森特开口了。

“洛特出去了。”

肯特没有回答。

“好像是去帮小红帽修屋顶。”

肯特没有回答。

“他其实不会修屋顶。”森特说,“他什么都说会,其实什么都不会。”

肯特没有回答。

森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安静,眼白对着窗外,没有焦点。她的鹿耳朝前倾了倾,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声音。

“肯特。”她说。

他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话?”

沉默。

“你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说过话了。”森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记得你上一次跟我说是什么时候吗?”

沉默。

“是冬天。去年冬天。”她说,“你说,‘窗外的雪很好看’。就这一句。然后你就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了。”

肯特没有回答。

森特垂下眼睛。她的粉色长发垂在鹿角两侧,遮住了半边脸。

“我不求你说很多。”她说,“你哪怕说一句‘嗯’都可以。你哪怕看我一眼都可以。”

沉默。

“你为什么不看我?”

沉默。

森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鹿耳压平了,又竖起来,又压平了。她的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有表情。只有眼白。两片白色的光,能传达的东西太少了。但此刻,那两片白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像水面上快要碎掉的倒影。

“算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消失。客厅里只剩下肯特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角落里还有一个礼物盒。

盖子的缝隙里,一双白色的眼睛在看他。

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比平时久。然后盖子轻轻地、慢慢地掀开了一点点。不是像平时那样飞快地看一眼就合上,而是慢慢地、试探地、犹豫不决地——掀开了。

Bob从盒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的脸是黑色的,只有眼白。头发是黑色的,和皮肤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轮廓。他穿着精致的衣服——金色的、闪亮的、像包装纸一样的衣服。那是人们给他穿上的,不是他自己选的。

他看着肯特。

肯特没有回头看他。但他没有缩回去。他就那样趴在盒沿上,下巴搁在盒子的边缘,看着肯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肯特。”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一只小动物在洞口试探着发出的声音。

肯特没有动。

Bob缩了缩脖子,但没有缩回去。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了。

“你……你还好吗?”

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肯特没有动。

Bob的眼白暗了暗。他慢慢地把脑袋缩回去,盖子慢慢合上。在盖子快要合拢的那一瞬间——

“嗯。”

一声。

很轻。很短。几乎只是一个气音。如果你没有在听,你都不会发现它存在。

但Bob听见了。

盖子停住了。缝隙里那双白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很亮。像黑暗里突然点亮的一根火柴。

他想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跟肯特说过话了。不,他从来没有跟肯特说过话。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第一次”之后应该是什么。

盖子又掀开了一点。

Bob的半个脑袋又露了出来。他看着肯特的背影。肯特没有回头。但他刚才“嗯”了。他回应了。他没有说“滚开”,没有说“别烦我”,没有沉默。他“嗯”了。

Bob把脸埋进胳膊里,嘴角弯了一下。

他缩回盒子里,盖子合上了。

盒子里很黑。很安静。但Bob觉得,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黑了。

院子里,老雪橇叹了口气。

他看见小红帽和洛特走远了。他看见森特从楼上下来,走到窗边,又离开。他看见Bob的盖子掀开又合上。他看见肯特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继续看着路的尽头。

灰白的天空和灰白的路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今天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