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把药盒从包里拿出来时，手还有点抖。

不是一盒。

是一个透明收纳袋。

里面的药按早晚分开，贴着标签，甚至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用药清单。

林述看了一眼。

二甲双胍。

阿托伐他汀。

降压药。

还有一盒达格列净。

乔安把那盒药递过来。

“这个是新加的。”

她说。

“医生说对心肾好，还能帮助控糖。他一直吃得很认真。”

顾明澈闭着眼，呼吸仍然深。

“我没乱吃。”

他说。

“都是医生开的。”

林述没有说他乱吃。

他看着那盒达格列净，又看旁边的尿检单。

血糖八点六。

尿糖四个加号。

词条在视野边缘轻轻压深了一点。

【糖走了】

白翊也看见了药盒。

她眉心一收。

“SGLT2？”

林述点头。

“方向对上了。”

乔安听不懂这个缩写。

“这个药有问题？”

白翊没有直接说有问题。

“不是说这个药不能用。”她说，“但有些情况下，比如感染、吃得很少、脱水、低碳饮食，可能会诱发特殊类型的酮症酸中毒。”

乔安怔住。

“酮症酸中毒？”

她下意识看血糖记录。

“可他的血糖真的不高。”

顾明澈也睁开眼。

“我以前……学过一点。”

他说话很费力。

“酮症酸中毒……不是血糖很高？”

唐沅赶到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是内分泌主治，白大褂外面套着急诊借来的隔离衣，头发扎得很紧。进门后，她先看血气，再看电解质，最后才看血糖。

“pH7.18。”

“碳酸氢根这么低。”

“阴离子间隙高。”

她抬头看白翊。

“乳酸多少？”

白翊说：“两点多，解释不了。”

唐沅点头，又看尿检。

“尿糖四个加号，尿酮两个加号。”

乔安立刻抓住这一句。

“尿酮不是只有两个加号吗？是不是不严重？”

唐沅看了她一眼。

没有不耐烦。

“尿酮不够排除。”

乔安更茫然。

唐沅说：“尿试纸主要看一部分酮体。真正升得厉害的，有时候血里更明显。”

她看向韩颂。

“血β-羟丁酸送了吗？”

韩颂说：“已经急送。”

唐沅这才拿起那盒达格列净。

“这类药会让糖从尿里排出去。”

她说得很短。

“所以血糖可以不高。”

顾明澈呼吸停顿了一下，又深吸气。

“所以……我血糖不高，是因为糖排出去了？”

林述说：“可能是。”

他把尿检单往前推了一点。

“血里不甜，不代表身体安全。糖走到尿里了，但酸还在。”

乔安看着那张尿检单。

四个加号。

她像第一次意识到，血糖仪上那个让她安心的数字，并没有告诉她全部。

“可他这几天真的没吃什么糖。”她说。

林述问：“低碳到什么程度？”

乔安打开手机备忘录。

里面有顾明澈最近一周的饮食记录。

早餐，黑咖啡，水煮蛋。

午餐，鸡胸肉，生菜。

晚餐，代餐粉，无糖酸奶。

这两天发热咽痛后，记录更少。

半袋代餐。

几口汤。

药照常。

唐沅看完，说：“感染，进食减少，低碳，继续用SGLT2。”

她把手机还给乔安。

“诱因够了。”

顾明澈闭着眼，额头全是汗。

“我以为……低碳对控糖好。”

“不是所有时候都好。”唐沅说，“尤其你已经发热、呕吐、吃不下，还继续吃这个药。”

顾明澈没有再反驳。

他又开始深大呼吸。

每一次呼气都很长，像身体在用肺替血液排酸。

白翊看向林述。

“收MICU？”

林述说：“要收。”

白翊问：“理由？”

这是流程，不是质疑。

林述把几张单子并在一起。

“高阴离子间隙代谢性酸中毒，乳酸解释不了。糖尿病史。恶心、呕吐、腹痛、深大呼吸。血糖不高但尿糖强阳性。SGLT2用药史，低碳、感染、进食减少诱因。”

他停了一下。

“正常血糖性DKA风险很高。”

唐沅说：“我同意。”

乔安听见“DKA”，脸色又白了一层。

“那现在怎么办？”

白翊说：“先补液，停这个药，密切监测电解质。”

乔安点头。

这些她还能理解。

然后唐沅说：

“准备胰岛素泵。根据血糖同步葡萄糖液。”

乔安一下抬头。

“葡萄糖？”

顾明澈也睁开眼。

“我血糖不高……还输糖？”

乔安声音发紧。

“他是糖尿病啊。”

这句话让床旁短暂安静。

不是因为问题愚蠢。

而是因为这个治疗确实反直觉。

林述看着乔安手里的血糖记录。

那上面每一个数字，都曾经给她安全感。

现在医生却要在血糖不高的时候给糖。

林述说：“现在胰岛素不是只为了降血糖。”

乔安看着他。

“那为了什么？”

“为了关掉酮体。”林述说，“让身体别继续烧脂肪、继续产酸。”

顾明澈喘着气，听得很吃力。

林述放慢一点。

“但胰岛素会把血糖压低。如果不给葡萄糖，血糖会掉。血糖一掉，胰岛素就用不下去，酮酸也压不住。”

唐沅接过话。

“所以要一边给糖，一边给胰岛素。”

乔安怔了很久。

“给糖，是为了能继续打胰岛素？”

“对。”林述说。

“不是为了升血糖。”

“是为了把酸停下来。”

顾明澈闭上眼。

几秒后，他低声说：

“那我之前天天测血糖……有什么用？”

这句话问得很轻。

不是责怪。

是他一直以来相信的管理方式，忽然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唐沅说：“有用。”

顾明澈睁眼看她。

唐沅说：“但血糖不是糖尿病唯一的危险。你这次不是没有管理，是管理的目标太单一。”

乔安低头看那盒达格列净。

“那这个药以后不能吃了吗？”

唐沅说：“至少现在停。以后是否继续，要等这次过去后重新评估。生病、禁食、手术、严重感染的时候，这类药通常要暂停。”

白翊已经让护士接第二路液体。

韩颂把电解质复查单送回来。

“钾四点六。”

林述看了一眼。

酸中毒状态下这个数字并不让人真正放心。

身体总钾可能已经亏了。

胰岛素一上，血钾会往细胞里走。

宋凛那句“酸中毒不是只看血糖”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

现在还要加一句：

也不能只看酸。

林述说：“补钾方案先准备，胰岛素前后密切复查。”

白翊点头。

“我开。”

乔安看着一袋葡萄糖液被护士拿过来，还是本能地站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拦。

她只是问：

“这个挂上去，血糖会不会升很高？”

唐沅说：“会监测。”

林述说：“我们不是盯一个血糖数字。我们盯酸、钾、酮体、阴离子间隙。”

乔安慢慢坐回椅子上。

顾明澈的呼吸声仍然重。

呕吐袋放在床边，里面有黄色胃液。

他的手背因为脱水和反复抽血显得发紧，指尖却凉。

白翊的手机响了一下。

血β-羟丁酸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直接把结果递给林述。

林述接过。

数值明显升高。

唐沅凑过来看了一眼。

“够了。”

乔安紧张地问：“什么够了？”

唐沅看着那张报告。

“不是血糖不高就安全。”

她把报告放到尿检单旁边。

“是糖被排走了，酮酸留下来了。”

顾明澈闭着眼，呼出一口长气。

像终于听懂了那个让他反复困惑的问题。

他不是不甜。

是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