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邱县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硝烟未散，处处可见烧焦的房屋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街道之上先登营的将士们正在清点战场，一切胆子大的百姓也是加入其中，将乱匪的尸体拖到城外的坑内，以免腐败滋生瘟疫。
侥幸还活下来的人则是在废墟之中翻找还能用的东西，毕竟死人也就死了，但是活人还得活着。
一条长街人生百态，有人麻木，有人恸哭，有人叫喊。
叶阳坐在城墙阶梯之上，双目血红，一夜拼杀让他的体力也是见了底。
甲胄之上的鲜血已经干涸凝结成暗红色的斑点，脸上结痂的血液将头发凝在一起。
腰间挂着的刀早就被砍的卷刃，鲜血依旧顺着刀刃不断的滴落。
周淦大步走来，甲胄上也是血迹斑斑，脸上还有一道未干的血痕。
他在叶阳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声音沙哑。
“殿下，城中的乱匪已经基本肃清。”
“逃出去的不足百人，末将已经派人去追了。”
叶阳点了点头，对今晚的战果也是十分满意的。
“伤亡如何？”
周淦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
“先登营战死四十八人，轻伤三十人，重伤十五人。”
四十八人。
叶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四十八条命，跟着他从帝都千里奔袭，一夜攻城，死在了这座陌生的县城里。
他们本可以在帝都之中悠闲自在的或者，而今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重伤的弟兄，好生照料，等回了帝都，本王亲自安排人照顾。”
叶阳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淦听得出那份沉重。
“战死的弟兄，记下名字，等返回帝都之后，三倍抚恤，发到家人手中。”
周淦微微一怔，随即抱拳，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道。
“末将代战死的兄弟谢谢殿下！”
叶阳上前将周淦扶起来，沉声道。
“是本王带着他们出来的，而今战死该是本王谢谢他们才对。”
周淦闻言沉默片刻之后方才道。
“军人当以战死沙场为荣，若不是跟着殿下，我们还在帝都之内发懒发臭呢。”
“自从觉醒跟着殿下那一天起，先登营的所有将士们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殿下愿意惦记他们，还照顾他们的家人，兄弟们已经是感恩戴德了。”
叶阳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周淦的肩膀。
男人之间有些话说多了就显得矫情了，一切都尽在不言之中。
两人在晨光中站了片刻，谁也没有再开口，似乎在为战死的兄弟们缅怀。
半晌，周淦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连忙开口道。
“殿下，昨夜攻城的时候，城里还有一伙人也在打乱匪。”
叶阳转过头，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的诧异。
“什么人？”
“末将打听过了，不是官兵，也不是乱匪。”
“据说领头的是个女子，手下有几百号人。”
“要不是他们配合，昨夜我们也不能这般快的拿下邱县。”
“据说邱县的渠帅王大猛便是被他们干掉的，这也导致邱县之中的乱匪群龙无首，不然兄弟们死伤可能更为惨重。”
叶阳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领头的女子什么来历？”
周淦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昨夜王大猛娶亲新娘子就是她，结果在拜堂的时候突然发难，用一把剪刀直接把王大猛给戳死了。”
说道此处周淦也是感觉后背一阵的发凉。
“这女子当真是彪悍，那王大猛我也是听过了，据说也是安州出了名的悍匪，没想到最后却是折在了一个女子的手上。”
叶阳并未理会其他，而是询问道。
“那女子在什么地方？”
“在县衙内呢。”
“昨夜他们占了县衙之后就一直没出来。”
叶阳思索片刻之后，方才道。
“带我去见见他们。”
说罢，叶阳立刻翻身上马，在周淦的带领下前往县衙。
与此同时，县衙之内，昨夜的血腥味还未散去。
县衙的石阶之上鲜血似乎要沁入青石板中一般。
此刻后院之内，上官婉已经褪去了身上沾着血的嫁衣，换了一套淡青色的襦裙。
整个人完全没有了昨夜的冷厉之感，仿若一个寻常女子一般。
“朝廷的玄衣卫还在寻我，所以我的身份莫要泄露半分。”
身后的侍女闻言连忙点头。
上官婉望着铜镜静静的给自己描眉。
良久之后，侍卫前来。
“小姐，昨夜入城的官兵主将来了。”
上官婉点了点头。
“我这就来。”
此刻县衙前院，叶阳穿堂而过。
喜堂的一切都被撤下，堂中也是被收拾了一番，尸体被搬走，血迹被擦去，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几个身着黑衣的府丁站在两侧，腰悬长刀，目光警惕。
叶阳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心中微微一动。
这些人的站姿，眼神，握刀的方式，都透着军中老卒的气息。
大户人家的护院？不像是普通的护院，更像是从军中退下来的精锐。
一旁的周淦也是压低了声音道。
“都是军中精锐老卒，那一股杀气做不得假。”
正堂的主位上，此刻空着，墙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那没有被完全撕下的喜字仿佛还在诉说着昨夜的惊心动魄。
叶阳没有坐，只是站在堂中，负手而立，静静地等着。
片刻之后，堂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珠帘响动，一道身影款款走出。
叶阳抬头望去，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竟然是一个这般看似柔弱的女子。
在叶阳的印象中，能压得住这些乱匪义军的人，起码也得是母夜叉孙二娘这般的人物。
而眼前这个女子很年轻，莫约二十出头，一席长衫淡雅，头发被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面容也是极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白皙如玉，难以想象这样的女子竟然在昨夜指挥数百人将邱县的乱匪杀了个一干二净。
叶阳的目光落在她的虎口出，双手白皙，指节修长，绝对不是一个练武之辈，而虎口处一处新伤，明显是昨夜磨出来的。
若是叶阳所料不错，眼前这个女人从未经历过战事，更没有上过战场。
一时间叶阳心中有些惊骇，这样一个女子，面对昨夜的血战，竟然能临危不乱主持大局，当真是令人敬佩。
而在叶阳观察上官婉的时候，上官婉同样也在看着眼前这个面如冠玉的男子。